后半夜。
走到地下三层的入口处。
姜啸坐在她对面，没有急着问结果，只是点了点头：“嗯。”
“明天就可以开始布阵，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青丘放下筷子，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递给他。
纸上画的，正是她在石板上推演出的那幅图案。
“这座混沌迷踪大阵的核心，需要一枚介质。”
她指了指图案正中央的那个凹槽。
“介质决定了阵法模拟出来的能量波动的精度，如果用普通灵石，模拟出来的波动粗糙，只能骗过一般的探测手段。但神盟那边派来探测星辰本源的，不会是普通角色。”
姜啸看着图案中央那个凹槽，沉默了片刻：“你需要什么介质？”
青丘抬起头看着他：“我需要那颗珠子。”
“你体内的那颗？”
“嗯。”
姜啸没有说话。
“把那颗珠子嵌入阵眼，混沌母光就能通过阵法的放大作用，向外辐射出与星辰本源高度近似的能量波动。精度足够骗过神盟最顶尖的探测手段，而且还能通过我对珠子的感知，反向追踪对方的探测路径。”
姜啸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阵图，看着中央那个凹槽。
手指在纸边缘来回摩挲着，纸角被他的指温烫得微微卷起。
“珠子嵌入阵眼之后，还能取出来吗？”
青丘沉默了一下。
“布阵期间不能取，阵法的能量循环需要珠子作为永续核心。一旦嵌入至少要等到阵法完全运转一个周期后才能取出。”
“一个周期是多久？”
“视阵法强度而定，如果全功率运转，大约需要七天。”
姜啸没有立刻回答，又看向青丘手中的那幅阵图。
从女儿的眼底读到了那个答案。
珠子取出后的这些天，她就是用自己的根基在填阵法的缺口。
他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掌心落在她发丝上的触感柔软而温热。
“那就七天，爹给你守着。”
“明天卯时，开始布阵。”
暗墙在她身后缓缓合拢，砖缝重新对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姜啸坐在走廊里，看着那面恢复了原样的墙壁，坐了很久。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穿透夜色，在天际尚未泛白的长夜里，清脆而悠长。
他把空碗收起来，站起身走到窗口，看着东方天际那道正在缓慢扩大的灰白色缝隙。
明天，阵就要开了。
他还没有完全想好万一那颗珠子出了意外会有什么后果。
但话说出去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他站在窗前，默默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沿上叩着，节奏均匀，一下接一下。
第二天卯时，天色还没大亮。
山间的雾气还很重，乳白色的雾团缠绕在树冠之间，将整片山林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露水重得像是下过一场小雨，叶片上的水珠在微光中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青丘站在地下三层那幅巨大的阵图中央，双手空空。
那颗青灰色的珠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珠身微微泛着光，像一颗沉睡的星辰，在灰暗的穹顶下散发出柔和的灰蒙光泽。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珠子，没有急着嵌入凹槽。
她闭上眼，先将自己的神识沉入珠子内部，将那些光点一条一条地与自己的意识连接起来。
像织网一样，一根一根地拉紧，直到所有的光点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回路。
然后她睁开眼蹲下身，将那颗珠子轻轻放入阵图中央的凹槽中。
珠子和凹槽几乎完美契合。
嵌入的瞬间，珠子表面的光泽骤然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
像一盏灯被点燃后又立刻调暗了亮度。
紧接着以珠子为中心，一圈淡灰色的光晕沿着阵图的线条向外扩散。
像水面上被投入一颗石子后泛起的涟漪，一层一层地向外蔓延。
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线条，在光晕经过的瞬间，依次亮起。
从中心开始向四周蔓延，一圈一圈的，像一盏接一盏被点燃的灯。灰色的光芒沿着线条流淌，速度不快不慢，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带着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
整幅阵图亮起来的那一刻，穹顶空间里响起了一声极其低沉的低鸣。
那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低到与其说是听见的，不如说是身体感受到的。
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过来，舒展了一下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青丘站在阵图中央，感受着脚下的能量流动，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调整到了最佳的张力状态。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眉心处。
然后她放下手指，指向阵图边缘的一道节点。
混沌母光从她指尖涌出，像一条细长的灰色丝线，精准地注入那道节点中。
节点瞬间亮起，光芒沿着线条向两侧扩散，与从中心涌出的灰色光晕汇合，融合在一起。
第一道节点，连接成功。
她没有停，继续连接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指尖移动的速度几乎带出了残影。
混沌母光像一张不断展开的蛛网，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把那些沉睡的线条一段一段地唤醒。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她连接完了最后一道节点，停下手，站在阵图中央，呼吸有些急促。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额角滑落，在下颌处凝成一滴。
然后滴落在脚下的阵图上，被灰色的光芒瞬间吸收蒸发。
阵图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从中心到边缘，每一道线条都被灰色的光芒填满。
在穹顶的昏暗光线下，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是月光透过薄云洒在地面上的那种柔光。
但仔细观察时，能看到线条内部的光芒在以极快的频率流动着。
像一条条奔涌的河流，沿着既定的河道，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流。
混沌迷踪大阵，成了。
青丘站在阵图中央，感受着周围涌动变化的能量，在脑海中勾勒着更遥远的那幅画面。
此刻这颗珠子辐射出的能量波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穿过观星塔地下的岩层，穿过星神宫的地脉，穿过落星峰的山体，像一滴无色无味的墨水滴入大海，无声无息地融入长生界的能量背景中。
它模拟的正是星辰本源的波动，而且模拟得非常像。
像到如果不是布阵者本人，就算站在阵图旁边，用最精密的探测手段，也无法分辨眼前这阵法和真正的星辰本源能量之间有任何差异。
当天晚上，星衍老人来到地下三层入口。
他没有下去，只是站在走廊里。
背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姜啸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他站在那里，停住了脚步。
“怎么样？”姜啸问。
星衍老人没有睁眼，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一首很远的曲子。
“阵法的能量波动，已经覆盖了整个星神宫地脉圈的感知范围。我让凌霜在观星塔顶用星镜做了三次比对，阵法模拟出的波动和真正的星辰本源波动之间的误差，不到半成。”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黑暗中。
“这个误差值，足以骗过神盟在长生界布下的任何探测手段。”
姜啸没有回应。
他站在窗口，目光投向塔外那片缓缓合拢的夜空。
夜幕的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消散的暗金色余晖。
星衍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沉默了片刻：“鱼线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就看哪条鱼先咬钩。”
他转过身边往塔外走，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吱呀一声。
姜啸没有回头看他。
他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腹感受着石面粗糙的触感。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映得格外清晰。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算着阵法的运转周期。
今晚是第一天，还有六天。
六天之内，他必须扛住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保证阵眼不受到任何冲击。
在他身后远处，落星峰观星塔的方向，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正在夜色中缓缓弥散。
声音沉入山体融入地脉，像一根被投入水中的钓线，细韧而隐秘，在黑暗的水面之下缓缓舒展，等待着深处的第一下拉扯。
阵法运转到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那天白天没什么异常。青丘照常在地下三层维持阵法的能量循环，姜啸守在走廊里，星衍老人在观星塔顶盯着星镜，记录镇宫星的亮度变化。
一切如常，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入夜后，山风突然大了起来。
风从西北方向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而陌生的气息，穿过星辉树林时，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比往常更尖锐，像无数片薄铁片在互相刮擦。
风声压过了虫鸣，压过了远处山涧的水声，将整个落星峰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喧嚣之中。
姜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九幽剑，剑身横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树冠。
月光被云层遮蔽了大半，只从云缝中漏下几缕苍白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风势越来越大。
姜啸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气息比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都要阴冷、都要精准。
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贴着地面无声滑行，穿过星神宫外围的防御阵法，沿着地脉的缝隙，朝着观星塔的方向渗透过来。
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弋的蛇，目标明确，毫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