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自动灭火系统公司？”
“我不知道他具体会怎么做，”斯特恩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如果是我，我会建议你，下一步要密切关注两件事：舆论，和你的供应链。尤其是后者。你的工厂，现在还能正常运转吗？”
“Shit！”林恩猛地反应过来，低骂一声。他之前只想着凝胶的原料有国防部背书，相对安全，却差点忘了自动喷淋系统那边！“斯特恩，我待会再打给你！”
他几乎是摔了电话，立刻又抓起来，飞快地按下比尔办公室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拨打比尔的手机，提示已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翻出比尔家里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电话响了七八声后才被接起，是比尔妻子略带睡意的声音：“这里是里德家。”
“里德夫人，我是LINK。比尔在家吗？我打他办公室和手机都没人接。”林恩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哦，LINK先生！比尔他……他晚上和一个大客户出去应酬了，还没回来。他的手机今天白天不小心摔坏了，刚拿去修，所以关机了。您有急事吗？”比尔妻子的声音里带着歉意。
应酬？手机关机？林恩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里德夫人，等比尔回家，无论多晚，让他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好，好的，LINK先生，我一定转告他。”
挂断电话，林恩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
原料！
他刚刚想起，在海湾危机刚露苗头、油价开始波动时，他就指示比尔，利用长期协议和当时还算低价的窗口期，大量囤积了自动喷淋系统生产所需的主要化工原料，成功规避了后来油价飙升带来的成本暴涨。
这为LINK SAFE赢得了巨大的成本优势和初期利润。但海湾战争结束后，油价维持在高位，那些被迫以相对低价签订长期供货协议的原料供应商，早就憋了一肚子怨气。
如果这时候有人私下接触他们，许以重利，或者施加某种压力……
脆弱的供应链，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他心绪不宁时，书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兰登·罗宾森回电了。
兰登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焦急：“LINK先生，我打听过了。信贷部那边……水很深。具体是谁施加的影响，他们口风很紧。但我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美林正常的信贷审核流程！
我向上面的主管发了火，明确表示，如果他们不能给出合理解释并恢复贷款，我会考虑建议您将所有的资产管理和投资业务全部转走！我甚至把话捅到了更高层……LINK先生，请您一定冷静，给我一点时间，最迟明天上午，我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林恩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兰登的话，听起来义愤填膺，充满维护客户的“勇气”，但他分不清这里面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真情实感。
谁知道这是不是美林内部唱的一出‘好警察’、‘坏警察’的戏码？一个扮白脸卡贷款，一个扮红脸来安抚？
“兰登，我希望你说到做到。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进展，而不是更多的借口。”林恩的声音很冷，说完便挂了电话。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手指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沉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林恩就坐着剧组提供的一辆宽敞的黑色雪佛兰Suburban礼宾车，赶往洛杉矶国际机场。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在机场到达厅，他接到了同样面带倦容的哈维·斯佩克特和老周。两人都是一身皱巴巴的西装，显然在飞机上也没能好好休息。
一上车，老周就从随身的高档皮质手提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装帧专业的行业杂志，封面是冰冷的工业管道和仪表盘图案，刊名是《工业安全与能源观察》。
“老板，我们在飞机上看到的。今早最新一期。”老周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杂志递给林恩，手指点在其中一页。
林恩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标题：《光环下的阴影：LINK SAFE消防凝胶性能数据真实性再调查》。文章篇幅不短，占据了整整两页。
他跳过那些冗长的、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图表的前半部分——那些内容质疑凝胶在超过实验室模拟极限温度下的“实际衰减率”、“长期稳定性数据缺失”、“现场应用与理论模型的偏差”——直接看向后半部分的“延伸讨论”。
记者的笔锋在这里变得犀利而充满暗示：“……值得注意的是，LINK SAFE公司的迅速崛起，与其创始人和主要投资人林恩·李在娱乐界的巨大成功几乎同步。这位以流行音乐和叛逆电影制片人形象闻名的年轻巨星，将其在娱乐营销领域的惊人天赋，同样运用到了严肃的工业安全领域。
轰动一时的科威特‘地狱之火’油井救援行动，被塑造成一场由LINK SAFE凝胶主导的技术奇迹，获得了包括白宫在内的广泛赞誉。然而，当我们追溯这家公司的宣传轨迹，不难发现其对‘英雄叙事’和‘媒体焦点’的娴熟运用，远远超过了对基础研发数据和长期质量跟踪报告的披露热情。”
文章甚至“贴心”地提到了《克利夫兰哨兵报》那篇早已被澄清的、暗示林恩出身布朗克斯可能与帮派有染的旧闻，并意味深长地写道：
“……我们并非暗示娱乐背景与实业成功之间存在必然矛盾，也绝非质疑科威特救援行动中消防员们的英勇。我们仅仅呼吁，在光环与掌声之外，市场与客户，或许更应该关注产品本身那些沉默的、未经充分验证的数据。安全，容不得半点‘营销’带来的泡沫。”
林恩一页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文章的作者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用词老辣，看似客观理性，实则处处埋钩，将技术性质疑与他个人的娱乐背景、过往的负面报道隐晦挂钩，最后落在“营销泡沫”这个极具杀伤力的词上。
“这家杂志背后的出版集团，和洛克菲勒基金会有长期合作，接受他们的捐款，也经常刊登洛克菲勒旗下研究机构的文章。”老周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这篇东西，来得太巧了。”
“一套组合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