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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注,天色晦暗。

金銮殿上,九十九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在金漆龙柱上,竟显出几分狰狞的鬼魅。

龙椅之上,姬修并未像往常那般正襟危坐。

他微微侧身,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上的金龙首。

目光沉沉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朱紫权贵,锁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他在等。

等那个让他魂牵梦绕,却又只能远远观望的女人。

“陛下,时辰到了。”张总管手持笏板,微微躬身提醒,“使团已在偏殿候着了,这雨越下越大,若是再不……”

“急什么?

既是要审案,自然要等人证到齐。少了苦主,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张总管心头一跳。

微微抬头,恰好撞进皇帝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老狐狸般的张总管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噤声,退回班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丞相夫人殿外候旨!”

姬修扣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

原本冷硬的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随即又迅速压下。

“宣。”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

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裹挟着湿气灌入殿内,吹得众臣衣摆翻飞。

苏欢走了进来。

她并未乘轿,亦未打伞。

一袭素白的衣裙已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身姿。

而在那左肩之处,殷红的血迹渗透了厚厚的纱布。

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炸开的红梅,触目惊心,凄艳决绝。

姬修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疼。

心尖上仿佛也被剜了一刀。

他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御阶,去将她护在怀中。

替她挡去这满朝文武探究的目光,替她擦去发梢的雨水。

但他不能。

而在那侧首的班列中,慕容?放在膝头的手,亦是在那一刻猛地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的目光穿过众人,死死锁在那染血的纱布上,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与晦暗。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却带着这样的伤痕,站在朝堂之上讨要公道。

而他,竟是那施暴之国的储君。

“臣妇苏欢,叩见陛下。”

苏欢跪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清冷,“臣妇衣衫不整,惊扰圣驾。”

“快!快起来!”

姬修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急。

他猛地一挥衣袖,“来人!赐座!速传太医!”

殿内群臣面面相觑。

这待遇,未免太优厚了些?

这可是讲究礼制的朝堂啊。

苏欢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仰头。

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却倔强得令人心折。

“陛下,臣妇不要坐。”

她目光直视前方,并不看皇帝,而是盯着那跪在侧首的慕容?。

“臣妇今日站在这里,只为一件事———讨债!”

慕容?缓缓抬眸。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沉静如水。

虽有愧疚,却无半分畏缩。

“夫人受难,本宫……深感痛心。”

慕容?的声音温和清朗,却比平日里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艰涩,“然昨夜之事疑云重重,仅凭一面之词,恐难服众。苍澜乃礼仪之邦,律法森严,想来不会仅凭口舌定罪。”

他这番话,虽是在辩解,却更像是在极力维持着体面。

不想让事态扩大到无法挽回,更不想让她在这朝堂之上,成为两国博弈的牺牲品。

“律法?”

苏欢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殿下既然讲律法,那我们就讲讲证据。”

她猛地抬起左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扯下了肩头的纱布!

“嘶啦———”

随着一声裂帛轻响。

那狰狞翻卷的伤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皮肉绽开,深可见骨,周围泛着诡异的青紫,显然是刀刃淬了剧毒所致。

鲜血顺着皓腕蜿蜒而下,滴落在金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众人的心坎上。

“这就是殿下说的‘尚未查明’?”

苏欢面无表情,任由鲜血染红半边衣襟。

“这刀刃上的毒,名为‘封喉散’,乃是东漓皇室秘制。

这伤口的切面,是东漓‘影卫’特有的反手刺。殿下,您还要狡辩吗?”

姬修看着那伤口,眼底涌动着惊涛骇浪。

他的手死死抓着龙袍,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那是苏欢的血啊……

他脑中甚至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是能以身代之,该多好。

而慕容?,在看到那伤口的一瞬间,原本沉静的面具险些崩裂。

他的呼吸乱了一拍,眼尾微微泛红,那是极力克制的心疼。

他宁愿这伤,不在她身上。

“够了!”

姬修猛地拍案而起,这一掌用力之大,竟将龙案上的茶盏震翻,水流了一地。

“慕容?!这就是你们东漓的‘诚意’?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刺杀一品诰命,意图谋害大长公主!你们是觉得朕的刀不够快吗?!”

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慕容?依旧保持着储君的风度。

他缓缓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道:“陛下息怒。若真有人行凶,必是有人假借东漓之名,意图挑起战火。‘封喉散’虽是我东漓特产,但管理疏漏亦是有的,本宫定会彻查。”

“还在狡辩!”苏欢厉声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块染血的衣襟。

“这是昨夜从刺客首领身上撕下的。这布料乃是‘云锦织造局’特供东漓皇室的‘天蚕锦’,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殿下,你要不要当殿验一验?”

她将衣襟扔在地上,目光如刀,“还有,那个被我生擒的刺客影一,此刻就在殿外。

他是死士,确实嘴硬。

但他身上有一块令牌,刻着东漓皇室的图腾。

殿下,你要不要去看看,是不是你们公主殿下的贴身之物?”

一环扣一环,铁证如山。

慕容?看着地上的证物,眼中闪过一丝沉痛与无奈。

他知道,局势已定,再辩解只会徒增其辱,更是辱没了她。

他深深叹了口气。

目光转向苏欢时,多了一份敬重,更藏着一份只有他自己懂的深情。

“证据确凿,本宫……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陛下!臣妾有冤!”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雨幕,紧接着,几名侍卫根本拦不住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冲了进来。

正是慕容璇姬。

她显然是听闻了消息,拼死闯宫。

此刻一身华服已被泥水溅脏,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骄矜,只剩下一脸的怨毒与疯狂。

“苏欢!你这贱人!是你算计我!是你陷害我!”

指着苏欢,手指颤抖,“那雪莲明明是真的!是你调了包!那些刺客也是你找来的戏子!你就是想借机除掉我,好……勾引陛下!”

最后这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此言一出,满朝死寂。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这可是诛心之论,直接扯上了皇帝的私德。

姬修的脸色瞬间黑到了极点。

他最忌讳的,就是别人窥探他对苏欢的心思。

如今这疯女人当众叫嚣,不仅污蔑了苏欢,更是在打他的脸!

“放肆!”

姬修暴怒,一步跨下御阶,根本不顾帝王威仪,竟直接走到了苏欢身前,挡住了那怨毒的视线。

“将这个疯妇给朕拿下!堵住她的嘴!”

两名御林军立刻上前,粗暴地架住,一块抹布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着站在苏欢身前的皇帝,此刻竟像是一个护犊子的普通男子,浑身散发着滔天的杀意。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仅输给了苏欢,更是触犯了帝王的逆鳞。

而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的慕容?,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他能看出姬修对苏欢那根本不加掩饰的占有欲,那是作为男人最原始的本能。

而他,只能站在敌国的立场,做一个无力的旁观者。

姬修转过身,看着苏欢。

此时,他眼底的暴怒已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想要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僵。

最终只是虚虚地替她挡了挡风。

“欢……”

姬修的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让你受苦了。朕……绝不会轻饶了她。”

苏欢微微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过于殷切的关怀。

她微微垂眸,神色恭敬而疏离,“多谢陛下做主。臣妇只需公道,不需私情。”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姬修心头刚刚燃起的那一点火苗。

他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但很快便被深沉所掩盖。

“好。公道。”

姬修转过身,重新面对群臣。

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杀伐果断的君王模样。

“传朕旨意。”

“东漓公主,行刺在先,狡辩在后,人证物证俱在。念及邦交,暂押天牢,朕自会修书东漓国君,让他看看这’好女儿’的行径!是杀是放,由东漓自决,然苍澜从此不欢迎这位公主!

太子虽有监管不力之嫌,但未涉刺杀,姑且不予追究。然……苍澜与东漓之盟约,今日起作废!太子殿下,请回吧,告诉你们国君,想要人,就拿诚意来换!”

这一道道旨意,每一句都带着血腥气。

这哪里是外交处置?

分明就是下了战书!

慕容?听闻判决,虽知此行任务彻底失败,但他并未失态。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欢。

那个站在大殿中央,满身伤痕却依旧傲骨铮铮的女子。

他向着高台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

转身离去之际,背影显得格外孤寂清冷,尽显东漓储君最后的尊严与隐忍。

苏欢站在殿心,看着那挺直的背影,心中莫名一动。

不知为何,她竟从那背影中读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萧索。

“陛下圣明。”苏欢微微躬身,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失血过多让她眼前有些发黑,身形晃了晃。

姬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

“传太医!送夫人回府!”

姬修几乎是吼出来的,“用朕的步辇!沿途封街,不得有丝毫颠簸!若是丞相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太医院所有人提头来见!”

太监总管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苏欢想要推辞,但身体的虚弱让她无法坚持。

她只能任由姬修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大殿。

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姬修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龙椅,又看了一眼身后跪了一地的臣子,最后目光落在那被拖下去的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还有一件事。”

姬修的声音冷冽如冰,“丞相远在北疆保家卫国,他的家眷若再受半点委屈,朕……定不轻饶!”

这话,是说给群臣听的,更是说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听的。

雨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一些。

苏欢坐在皇帝的步辇上,透过晃动的轿帘,看到了姬修站在殿门口的身影。

他就那样站在雨里,目送着她离开,任由雨水打湿龙袍,久久未动。

那目光,深沉,隐忍,绝望,又热烈。

苏欢收回目光,轻轻闭上了眼睛。

姬修的这份心思,若是魏刈知道了,又该如何收场?

而与此同时,北疆大营。

帅帐之内,烛火通明。

魏刈一身戎装,正对着地图沉思。

忽然,一只信鸽穿过风雨,落在他的案头。

他解开信鸽腿上的竹筒,展开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脸色骤变,手中的纸张瞬间被捏成粉碎。

“行刺,夫人重伤……陛下震怒,已押入天牢……”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心头。

“来人!”

魏刈一声暴喝,声音嘶哑,“传令三军,整顿兵马!回京!”

······

天牢深处。

蜷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闪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苏欢……你赢了……但你也不会好过……因为……那个皇帝……他根本就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