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浩宇似乎已等了有一段时间了,眉毛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姜远笑了笑,缓步走至营门口,温和的看着安浩宇:
“你很守信用,不错,等在这里多久了。”
安浩宇微微弯了腰:
“鸡叫时便在等了,将军许我亲手报了仇,我也要信守承诺。”
姜远闻言,上下打量一番安浩宇。
见得他穿着很单薄,脚上穿着的还是葛麻织成的鞋子,两腿轻微颤抖。
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硬生生的在雪地里等了一个多时辰,不由得让姜远有些刮目相看。
姜远轻点了头,问道:
“你的父母亲人都安葬好了?”
安浩宇露了丝感激之色:
“有将军的帮忙,我父母与村中死去的人,被安置在了村外山洞中,来年再行安葬。”
姜远一愣,想想也明白了,此时天寒地冻,根本无法掘土挖坑。
“跟我来吧。”
姜远示了意,转身带着安浩宇往营地里走。
此时沉睡的大营渐渐苏醒,士卒们陆续起来收拾营地。
偌大个营地中很繁忙,却没有太大的声响,没有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安浩宇好奇的四下张望着,他虽是野村少年,却也能看出这支大周的军队,军纪严明。
特别是昨夜,大周的军队宁愿睡在村口的野地里,也没有进村强占村中的房舍,更让这少年心生触动。
安浩宇虽自小长在偏僻的珍支村,跟着父亲狩猎打渔为生,却也曾去过距此百里的小镇。
那小镇上人不多,但驻有几十个新逻兵卒。
在他的印象里,新逻的兵卒蛮横嚣张,强抢山民的山货猎物,敲诈勒索如同家常便饭。
有时候,那些新逻兵卒喝了酒后,还会随意殴打路人。
安浩宇跟着父亲去卖兽皮时,就曾被勒索过,也挨过打,以致他对兵卒没有任何的好感。
所以,当昨日里,倭人冲击珍支村劫掠杀人时,安浩宇根本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人来救。
更不奢望,会有新逻的兵卒来保护他们。
谁曾想,大周的军队突然杀了过来,将整个村子救了下来。
这支从大周来的军队,不仅救了珍支村,还对村民们秋毫无犯。
甚至,还有个女将军拿了粮食出来分发,这在安浩宇的印象里是不可想象的。
新逻的兵卒出现在村中时,从来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护着征粮官来收税征粮。
至于给村民们发粮,除非大雪山巅倒过来了,才会发生。
安浩宇突然有些羡慕:
“这要是我新逻的军队,那该多好,大周人应该都过得很好吧。”
安浩宇这般想着,突然问道:
“大周的将军,大周与新逻友好,您为何不帮我们打倭人,反而要去高丽?”
姜远停下脚步:“不该问的,不要问,我与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只管带路。”
安浩宇听得这话,便不问了,他只要知道这些人是好人就行。
姜远将安浩宇领到自己的军帐前:
“老文,将我备用的衣衫鞋袜,给这孩子拿一套。”
文益收一愣,有些迟疑。
昨日刘慧淑擅自分了一张饼出去,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今日姜远怎的要将,唯一的一套备用衣服给这新逻少年?
文益收抿了抿嘴:“东家,您只有一套…”
姜远摆摆手,正色道:
“这孩子穿得太少,大雪山中只会更冷,他给咱们带路,便是咱们的人。
朝廷不差饿兵,去将衣物取来,再将我的饼给他一块,这些是必要的。”
文益收只得领命:“是。”
不多时,文益收捧着一套衣衫鞋袜,与一块饼出来,递给安浩宇:
“孩子,这是我们将军给你的,你快穿上。”
安浩宇有些发呆,他没想到带个路还能得一套厚厚的冬衣。
他不敢相信,这是给自己的。
姜远笑道:“穿上吧。”
安浩宇眼眶一红,接过衣衫穿了,只觉瞬间暖和起来,两条腿也不颤了。
刘慧淑用雪擦完脸,跑来姜远帐前听令时。
刚好见到姜远把自己的衣衫给了安浩宇,脚步不自觉的停了下来。
刘慧淑微偏着头,呆呆的看着姜远出神,脑子里又想起杜青的话来:
他想将每一个跟着他出来的人,都要完好的带回去。
刘慧淑这才明白这句话的份量,姜远对每个跟着他的人都很看重。
哪怕只是一个带路的他国少年。
刘慧淑突然觉得,自己能遇上这么一个男子,定是爹妈的在天之灵保佑。
此时陈青匆匆奔来,禀道:
“侯爷,可以出发了。”
姜远看了看四周,见得所有简易帐篷都已收拾完:
“以本侯为队头,下令全军出发!”
陈青道:“侯爷,不如末将当队头,您压队?”
姜远道:“翻越雪山极其凶险,本侯上过高原雪域,多少有点经验。
本侯来开路,你压队。”
陈青听得这话也便不坚持,下令队伍出发。
姜远又对安浩宇道:
“我们没有多余的马给你,雪天也走不快,只能让你在前面步行。”
安浩宇露了个笑:“不要紧,我走得快。”
三千人的队伍随即拉开一条长直线,由姜远带着安浩宇在前开道。
安浩宇带着姜远等人先穿过大片的冷杉林,走了大半日后,便到了大雪山的山脚之下。
到得这里,积雪已达一尺深,此时已经骑不了马,只得步行。
正如姜远所说,大雪山的温度更低,真已到了尿尿都得拿棍敲的地步。
安浩宇喷着浓厚的白色雾气,停下脚步:
“大周的将军,马上就要进山了。”
姜远叫来刘鱼龙:
“传令下去,给所有马带上马羃,任何人不准大声说话,尽量不要弄出响动!准备进山!”
安浩宇有些诧异的看着姜远:
“您也知道大雪山有山神?”
姜远笑道:“当然知道,走吧,进山。”
安浩宇没想到姜远一个大周来的将军,居然知道大雪山的禁忌,只以为他以前来过。
安浩宇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带路,又行得一个时辰,山势突然变得陡峭起来。
因积雪太深,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不知道路在哪。
安浩宇在路边砍了根长棍,慢慢往前戳,戳实了后才敢走第二步。
如此走到天黑,竟然只走了五六里路。
好在安浩宇熟悉地形,在完全天黑下来之前,将整支队伍带进了一个开阔的谷地,这才扎下了营。
到了夜间,山里的气温降至更低。
姜远不得不让陈青安排出几队人手,每隔一个时辰,将睡在帐篷里的士卒叫醒一次。
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有人失温,冻死在睡梦中。
姜远很是担忧,这还是刚进山,才是个开始,接下来只有更难。
果然,第二日时,路变得更难走,越往山上走,树木变得稀疏起来,并开始出现深谷。
有很多地方的路,都是靠着崖壁而走,其宽度只有两人并行的宽度。
因大雪漫膝,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若踩空了,下场就只有死。
“啊…”
意外还是发生了,走在队伍正中的两个兵卒,不知怎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窜了出去, 撞在前面战马的屁股上。
战马被这一撞,顿时惊着了,扬着后蹄一撅,将撞他的兵卒踹飞了出去。
随后战马又往前一扬蹄,只这一下,便将三四个毫无防备的兵卒撞下峡谷。
山道之上顿时大乱,惊呼连连。
杜青见得有战马受了惊,纵身跃起向后飞去,手中的长剑一拔,刺向惊马的马脖子,直没剑柄,将战马毙杀当场。
“闭嘴!都闭嘴!不许叫!”
陈青阴沉着脸,低声喝斥:
“都看好脚下!”
一众士卒听得喝斥,皆不敢再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着深不见底的峡谷。
这才是进山第二日,一下便死了三四个袍泽加一匹战马,士气顿时有些低落起来。
归字营的士卒,更是人人脸色煞白。
他们来自温暖的丰洲,从军前连雪都没见过,更别说爬雪山了。
姜远深吸一口气,问安浩宇:
“像这种险路多不多?”
安浩宇据实回答:
“这还算是好走的路,前面还要难。”
姜远听得心拔凉,这比当年他去党西更难。
去党西虽也要翻雪山,但路却大多在峡谷中,那里的雪也不似这里这般松软,反而好走许多。
“继续走!”
此时开弓没有回头箭,前面的路再难,姜远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
但没走多久,又出现了麻烦,而且还是个大麻烦。
几个士卒莫名其妙的偏离了道路,像瞎了一样,踏着大步往悬崖边走了过去。
“啊…”
又是几声惨叫传来,那几个士卒坠下崖去,瞬间没了影子。
这把众多士卒吓得不轻,刚才出意外是因为惊了战马。
这次既没有惊战马,也没有人滑倒。
且,前面的人踏出的脚印清清楚楚,那几个士卒却像中了邪一样,迈了大步便往悬崖上走,好像看见了康庄大道一样。
在这个时代的大周,几乎人人信鬼神妖魔,那几个士卒像被勾了魂一样踏上死路,谁人不怕。
“不会有妖怪勾魂吧…”
士卒们战战兢兢的低声议论,脸上的惊恐之色密布。
上阵杀敌,他们不怕,但看不见的鬼怪防不胜防。
“哪有什么妖魔鬼怪!不许胡说!”
军中各校尉厉声喝止着士卒议论,但他们自己的脸色也极差,显然他们也在害怕。
姜远眉头紧皱,转身便要往出事的地方跑。
他清楚,若不及时安抚住一众将士,这种无名的恐慌一旦加深,整支队伍都很有可能完蛋。
而那安浩宇却是颤抖着跪倒在地,对着大雪山又跪又拜,口中喃喃自语,脸上也带着极大的惊恐。
姜远见得他这般模样,一把将安浩宇拎了起来,低喝道:
“不许拜,起来!”
安浩宇被姜远强行拎了起来,牙齿咯咯响,颤声道:
“大周的将军,雪神大人…他…他在召唤仆人,他看上我们了…”
姜远狞着一张脸,将安浩宇拉到一旁,掐住他的脖子,厉声警告:
“不想死,就不要胡说!闭嘴!”
若是安浩宇的话传到一众将士的耳朵里,这便是一场灾难。
安浩宇颤声道:
“将军,我没胡说,传说大雪山神召唤仆人时,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会让人暂时瞎了,引着人走向悬崖…”
就在这时,刘慧淑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二哥,我看不见了…”
刘鱼龙大惊,连忙扶住刘慧淑:“三妹,你怎么了!”
姜远心下一惊,甩开安浩宇奔向刘慧淑。
“怎么了!”
姜远至刘慧淑身前,只见得她眼睛又红又肿,不停的流泪。
刘鱼龙见得姜远过来,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
“侯爷,救救慧淑,她看不见了…”
姜远抱着刘慧淑的脑袋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其他的将士,见得有许多人都在揉眼睛。
“幻觉…暂时失明…”
姜远喃喃自语了两句,心中猛的警醒,对陈青叫道:
“陈将军,让所有将士待在原地别动,眼睛不适的,即刻闭上眼!”
陈青不知道姜远是何意,但他丝毫不敢迟疑,立即将将令传了下去。
刘慧淑此时惊慌不已,摸索着抓住姜远的手:
“侯爷,慧淑瞎了,不能跟着您了,您给慧淑一个痛快…”
姜远扯了衣袖帮她擦了擦眼泪:
“瞎说什么,不会瞎的。”
刘慧淑此时已经方寸大乱:
“可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不能跟着您去杀敌了…我不想再看不见光,不想再也看不见你…我怕黑…”
刘鱼龙焦急万分:“侯爷,我三妹自小怕黑,您一定要救救她,她这么年轻,瞎了可怎么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