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抱歉。”
墨云说,声音有些哑,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不能留下来。”
天台上安静了一瞬。夜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将惠的黑发吹起来,有几缕拂过了墨云的脸颊,痒痒的,但他没有动。
惠看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笑了,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终于松了一口气。
墨云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失望、生气、沉默、转身离开——但他没有预想到这个。
惠笑得那么轻松,那么自然,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拒绝,而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
墨云张了张嘴,
“你不生气?”
惠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侧滑落,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只笨拙的小动物似的笑意。
“有一点生气。”
她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咖啡放多了糖”,
“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墨云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惠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
“墨云,”
她叫了他的全名,很少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味道,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问你这个问题?”
墨云想了想。
“因为你想让我留下来。”
他说。
“对,”
惠点了点头,
“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收了回来,双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清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问你,是因为我想听你的回答。”
她说,
“不是因为我想听到‘好’,而是因为我想听到——你真正的答案。”
墨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认识你的时间,”
惠歪着头想了想,
“从第一次见面算起,已经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墨云。我知道你不会躲在这里,不会在他人的庇护下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即使那个人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墨云心湖的深处,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想战胜崩坏。”
惠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是你的信念,你的坚持,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
墨云沉默了。
他没有否认,因为他否认不了。
“如果我因为想让你留下来,就要求你放弃这些,”
惠继续说,嘴角翘起来,但那双眼睛里有很复杂的光在流动,
“那我还是你认识的那个惠吗?那我还配——爱你吗?”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但落在墨云的耳朵里,重得像一座山。
墨云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惠没有给他机会。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一触即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就消失了。
“所以,”
她退后一步,重新站稳,双手依然背在身后,仰着脸看着他,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小小得意,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墨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想到的。
她太了解他了——比他自己都了解。她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她不是在等一个“好”,她是在等一个诚实的、不违心的、属于墨云的答案。
而她等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墨云问。
惠歪了歪头,想了想。
“因为,
”她说,
“万一呢?”
墨云愣了一下。
“万一你变了呢?”
惠说,笑容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柔软了一些,柔软得像是要化开,
“万一五万年的等待让你心软了呢?万一你看到我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些坚持都不重要了呢?万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你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呢?”
墨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片刻。
夜风将她的黑发吹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墨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黑发的缝隙里漏出来,
“从理智上,我知道。但从感情上——我还是想问你。因为如果不问,我会一直想,一直想,一直想‘如果我问了,他会不会答应’。”
她抬起头,拨开脸上的头发,重新看着墨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但有一种湿润的、亮晶晶的光,像是月光落在了刚下过雨的湖面上。
“所以我就问了。”
她说,嘴角翘起来,但那个笑容下面有一种脆弱的东西,
“然后你回答了。然后——我就知道答案了。”
“就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原本打算这么说。”
“但我毕竟等了五万年呢。”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就算是我,听到‘不’的时候,也难免会有一点——就一点点失落的。”
墨云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五万年的等待,换来了一个“不”。
她知道会是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她在问出那个问题之前就知道了。
但她还是问了。
因为那一点点渺茫的、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万一他愿意为了她留下来呢?
惠踮起脚尖,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不用道歉。”
她说,声音很轻,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做了你自己。”
她退后一步,重新站稳,双手环在胸前,歪着头看着他
“而且说实话,如果你真的答应了,我反而会觉得很奇怪。”
“我爱的人,是那个不会逃避的墨云。是那个明知道前路艰难、还是要走下去的墨云。是那个——即使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他也会说‘不’的墨云。”
夜风从天台上吹过,将惠的黑发吹起来,在她身后飘散成一幅流动的画。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映照得柔和而清晰。
“所以,”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没关系。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
她顿了一下,露出动人的笑容。
“我继续等的,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