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训营的宿舍楼在基地建筑群的后面，距离一队宿舍有大约五百米的距离。
穆雪松跑得很快。
当他跑到青训营二号宿舍楼前时，看到二楼的一个房间亮着灯。
那是陈飞的宿舍。
穆雪松冲进楼道，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
刚到二楼楼梯口，他就听到了从走廊深处传来的争吵声。
“你到底承不承认！”东明的怒吼声震得走廊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
“我承认什么？你大半夜闯进我宿舍发什么疯？”一个年轻的声音反驳道，“东明，你自己做下的恶心事，被人爆出来了，跑来找我撒气？”
穆雪松快步跑过去。
陈飞的宿舍门大开着。
东明站在宿舍中央，指着坐在床上的陈飞。
陈飞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手机，一脸冷笑地看着东明。
“那个Ip地址就是这台电脑！”东明指着桌上还没关机的电脑，“你敢说那个小号不是你注册的？！”
“Ip地址能说明什么？”陈飞耸耸肩，“说不定是别人借用了我的电脑呢？再说了，就算是我注册的，聊天记录里的那些话，难道不是你平时在基地里表现出来的态度吗？”
陈飞站起身，走到东明面前，眼神里带着轻蔑。
“你以为你掩饰得很好？你那个二队的小男朋友，整天一副苦瓜脸，连个玩笑都开不起。你跟他在一起，你敢说你心里没觉得他无聊？”
“你放屁！”东明猛地揪住陈飞的睡衣领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被我说中痛处了？”陈飞根本不怕他，反而挑衅地笑了起来，“你就是个只会躲在林锋后面抢人头的废物。你配不上一队的首发位置。”
“你真以为你这小男友喜欢你，就是个蹭热度的。”
理智在那一瞬间崩断。
东明挥起了拳头。
“砰！”
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飞的脸上。
陈飞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后摔倒，撞在身后的铁架床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鼻子瞬间涌出了鲜血，滴落在白色的睡衣上，触目惊心。
“东明哥！”穆雪松冲进宿舍，一把抱住东明的腰，拼命往后拽，“别打了！别打了！”
东明红了眼，他挣脱穆雪松的手，再次扑上去，骑在陈飞身上，又是一拳砸下。
“我让你满嘴喷粪！我让你侮辱他！”东明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擦破了皮。
宿舍里的动静惊醒了周围的其他青训队员。
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青训队员穿着睡衣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全都吓呆了。
“快拉开他们！”有人大喊。
几个身强力壮的青训队员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东明从陈飞身上拉了起来，死死地按住他的胳膊。
陈飞躺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子，吐出一口血水，冷笑着看着被按住的东明：“殴打队友，你等着被禁赛吧。”
东明还在拼命挣扎，试图冲过去再补两脚。
穆雪松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鲜血，看着东明红肿的指关节，大脑一片空白。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快去叫宿管和教练！”有人在走廊里喊。
没过多久，基地的安保人员和值班的副教练赶到了现场。
看到一地狼藉，副教练脸色铁青。
“都干什么！造反吗！”副教练怒喝。
东明被放开，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穆雪松走过去，紧紧地抓住东明的手。
东明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他转过头，看着穆雪松。
刚才那种狂暴的愤怒消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
不只是因为害怕被禁赛，更是害怕穆雪松看到他这副暴力的样子，会害怕他。
“雪松......我......”东明的声音发涩。
穆雪松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很快，江嘉明被电话叫醒，赶到了青训宿舍，他穿着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长风衣：“怎么回事。”
陈飞立刻指着东明，大声控诉：“江经理！东明大半夜闯进我宿舍，无故殴打我！我要去医院验伤！我要报警！”
江嘉明没有理会陈飞的叫嚣，他转头看向东明。
“你打的？”
东明低着头，咬着牙：“是我。”
“安保，把陈飞带去医务室处理伤口。副教练，疏散其他队员，任何人不准拍照录像，不准在网上乱发。”江嘉明转头看向穆雪松，“你们俩，跟我回办公室。”
问明情况后，江嘉明立刻联系了俱乐部的法务团队，连夜前往联盟总部，试图在陈飞家长把事情闹大之前进行干预。
但陈飞显然有备而来，他的家长态度极其强硬，根本不接受调解。
就这样，僵持到了今天早晨。
直到警察的到来。
穆雪松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他坐在派出所的二号询问室里，看着对面的民警。
“所以，你当时并不在场？”民警记录着穆雪松的话。
“我跑过去的时候，东明哥已经动手了。”穆雪松深吸了一口气，“警官，东明哥打人确实不对，但陈飞伪造聊天记录，在网络上诽谤他，甚至用极其恶劣的言语侮辱我们。东明哥是一时气愤，才失去了理智。”
“我们理解他的情绪。”民警点点头，“但这并不能成为打人的合法理由，你们说陈飞伪造聊天记录，有证据吗？”
“我们俱乐部的技术部查到了他登录那个假账号的Ip地址和设备mAc。”穆雪松立刻回答。
“这些证据，你们的法务人员已经提交给我们了。”民警合上记录本，“我们会进行核实。如果情况属实，陈飞的行为可能涉嫌寻衅滋事或者诽谤，但那是另外一起案件了。”
民警站起身。
“你的笔录做完了。可以在这上面签个字。”
穆雪松接过笔，在笔录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站起身，跟着民警走出了询问室。
走廊里。
谢无争和林锋正站在窗边，看到穆雪松出来，林锋立刻走了过来，眉头微皱：“问完了？”
“嗯。”穆雪松点点头，“照实说了。”
谢无争递过来一杯温水：“喝口水。东明那边还没结束。”
一号询问室的门依然紧闭着。
等待的过程显得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一号询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江嘉明率先走了出来，东明跟在他后面，看起来垂头丧气。
“怎么样？”谢无争走上前问。
“笔录做完了。”江嘉明推了推眼镜，“警方已经受理了我们关于陈飞诽谤和寻衅滋事的报案。他们会派技术人员去基地提取证据。”
“那东明呢？”林锋看着东明。
“因为陈飞的伤情鉴定结果还没出来，加上我们提供了对方涉嫌挑衅和诽谤的证据，警方同意让东明先办理取保候审。但在这期间，他不能离开云州市，随时配合传唤。”
江嘉明压低了声音。
“而且，联盟那边已经下发了正式通知，在警方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东明被无限期禁赛。”
无限期禁赛。
对于职业选手来说，禁赛意味着无法上场，无法训练，甚至可能就此告别赛场。
东明的身体晃了一下。
穆雪松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没事......没事的......”穆雪松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强，“证据都在，警察会查清楚的。你会没事的。”
东明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回抱住穆雪松。
林锋转头看向江嘉明：“那个陈飞呢？就这么放过他？”
“他现在在医院。”江嘉明回答，“法务已经起诉他了。”
“走吧。”谢无争拍了拍林锋的肩膀，“先回基地。接下来的事，交给律师。”
一行人走出派出所。
商务车驶回基地。
接下来的几天，YS基地被一种压抑的气氛笼罩。
东明被禁赛的消息很快在网络上不胫而走。
虽然俱乐部没有公布具体原因，但结合之前的热搜，各种猜测满天飞。
【东明真的打人了？因为被戴绿帽子恼羞成怒？】
【YS这下完了，主力游走位被禁赛，转会期都开了，正好找人顶上】
【听说打的是青训队员，这性质太恶劣了吧！】
东明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看手机，不看新闻。
穆雪松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事情闹得太大，休赛期的安宁被彻底打破。
谢无争和林锋在公寓里只待了不到三天，就接到了小张的电话。
电话里小张只说了一句“基地现在乱套了”。
谢无争没有多问，他挂了电话，走到阳台关上窗户，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锋：“回基地。”
林锋没有抱怨假期被打断，他把手里的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起身走向卧室去拿那个刚拆开没几天的行李箱。
两人收拾东西的速度很快。
不到半个小时，车子已经驶出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车内开着暖风。
林锋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下唇，视线盯着前面车辆红色的尾灯：“东明的事，江嘉明压不住了？”
“联盟的处罚通知下了，取保候审期间无限期禁赛。”谢无争打着方向盘，平视前方，“这只是导火索，基地乱套，应该是别的原因。”
林锋偏过头看他。
谢无争没有卖关子：“转会期。”
回到基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两人直接上了训练室。
推开门。
训练室让人觉得有些冷清。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卫星一个人坐在电脑前，他没有在打游戏，也没有看录像，正戴着耳机对着黑色的屏幕发呆，听到开门声，卫星摘下一侧的耳机，转过头：“你们回来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林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卫星指了指旁边空出来的几个机位。
“东明在楼上自闭。”卫星说，“小朱昨天卷铺盖走人了。”
林锋拉椅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小朱是一队的辅助，在上个赛季世界赛上的表现不太好，失误频发，控制不到位，决赛里好几次因为他掉点导致防线崩溃，微博被转发骂了上百万条，全明星活动都没敢出面。
其实在世界赛结束后，管理层就已经在考虑替换人选了，走人是迟早的事。
“韩游呢。”谢无争走到教练席的位置，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卫星垂下眼皮，看着自己面前的键盘，手指在空格键上抠了两下。
“在江经理办公室。”卫星说，“要走了。”
林锋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开机。
谢无争的目光在训练室里扫了一圈。
五个首发机位。
东明的椅子空着。
辅助的桌面上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个鼠标垫都没留下。
韩游的耳机还挂在显示器边缘，但人不会再坐回这个位置了。
一队在休赛期的短短几天内，分崩离析，只剩下了两个人。
林锋，和卫星。
半个小时后，训练室的门被推开。
韩游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份装在文件袋里的合同。
看到谢无争和林锋，韩游的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但他还是走了过来，走到自己的机位前，他没有坐下，而是开始拔键盘和鼠标的连接线。
“谈好了？”林锋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头，视线盯着黑色的屏幕。
韩游拔线的动作停了一下：“嗯，签了，去SEA战队。”
SEA战队，联盟这两年有名的土豪战队，背后的资方财大气粗，但成绩一直徘徊在季后赛边缘。
“他们给的签字费很高。”韩游把键盘线绕好，塞进包里，“足够全款买一套市中心的三居室了。”
他没有掩饰自己离开的原因。
很现实，也很无奈。
职业选手的青春就那么几年，不是每个人都能为了纯粹的胜负欲而活。
更多的人，需要在退役前为自己和家人的未来铺好一条退路。
买房，结婚，生活。
这些东西，光靠一个冠军头衔是换不来的。
林锋没有说话。
卫星坐在旁边，偏过头看着窗外。
谢无争走过去，站在韩游身边。
“SEA的战术体系偏向双突击。”谢无争像是在做最后一次赛后复盘，“他们的游走位习惯在A区活动，你过去之后，需要更多地兼顾b通的视野。不要像在YS这样，总等着东明去帮你拉枪线。你要学会自己找开镜的时机。”
韩游拿着鼠标的手猛地一紧，他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mirror哥。”
“去了那边，好好打。”谢无争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游把所有的外设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把包背在肩上，他转过身，看着林锋的背影。
“队长。”韩游叫了一声。
林锋没有回头。
“我走了。”韩游说。
林锋依然没有说话，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地挥了两下。
算作告别。
韩游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训练室。
门关上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