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
林锋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视线越过床沿，落在圆桌上那堆塑料盒子上。
谢无争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印着林锋q版头像的图纸。
“他脑子进水了买这种东西。”林锋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小孩都不玩。”
谢无争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拿起一把镊子，镊子尖端开合，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小孩不玩，我玩。”谢无争笑着将那张图纸平铺在桌面上，边缘用两个装满拼豆的透明塑料盒压。
林锋没接话，床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翻身坐起，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
桌面上摊开着十几个透明的格子盒，里面装着直径不到五毫米的塑料圆柱体。
黑色、白色、肤色、还有深浅不一的红色和灰色。
林锋拉开另一把椅子，在谢无争对面坐下，长腿在桌下伸展，膝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谢无争的腿：“这怎么拼？”
“图纸对应着位置，跟十字绣差不多。”谢无争手指捏住透明的方形亚克力板，“用镊子把对应颜色的豆子放进模板的凸起上。拼完之后，垫上助烫纸，用熨斗加热，塑料融化粘合在一起，就成型了。”
“熨斗？”林锋挑眉，“东明连那玩意儿也买了？”
“在那个纸箱的最底下。”谢无争指了指被扔在地毯上的纸箱。
林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巴掌大小的粉色迷你电熨斗，静静地躺在防震气泡膜里。
“他品味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定。”林锋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图纸上的q版小人戴着黑色鸭舌帽，嘴角下撇，眼神透着股不耐烦。
“画得挺像。”谢无争拿起镊子，夹起一颗黑色的拼豆。
“哪里像。”林锋反驳，“这眼睛画得跟没睡醒一样。”
谢无争没抬头，手腕微动，将那颗黑色的拼豆稳稳地放在了一个凸起上，那是鸭舌帽帽檐的起始点。
“第一步总是最难的。”谢无争松开镊子，黑色的小圆柱稳稳地立在那里。
林锋盯着那颗孤零零的黑色豆子看了几秒。
谢无争倾身向前，他专注地盯着图纸，又一颗黑色豆子被夹起，放在了第一颗的旁边。
两颗，三颗，四颗。
黑色的线条在透明模板上缓慢延伸。
林锋看着谢无争的动作，那双手平时在键盘上敲击时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此刻却拿着一把镊子，做精细缓慢的动作。
“太慢了。”林锋突然开口。
谢无争手上的动作没停：“急什么。时间很多。”
“我看着急。”林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镊子给我。”
谢无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点笑意，将手里的镊子递了过去。
林锋接过镊子，学着谢无争的样子，在装满黑色豆子的格子里夹起一颗。
塑料圆柱很小，镊子的尖端有些滑。
林锋夹着豆子往模板上放，但在即将对准凸起的时候，手指微微一用力，豆子从镊子间滑落，掉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谢无争的手边。
林锋的动作僵住。
谢无争放下手里的图纸，伸出食指，按住那颗乱跑的黑色豆子，将其推回林锋面前。
“镊子不要捏得太紧。”谢无争的声音平缓，“用指腹的力道控制，不是手腕。”
林锋啧了一声，重新夹起那颗豆子。
这次他放慢了速度，视线盯着模板上的凸起，豆子稳稳地落了上去。
“还行。”林锋松开镊子，嘴角上扬。
“继续。”谢无争看着他。
林锋开始接手拼鸭舌帽的轮廓，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生涩，偶尔会掉落一两颗，但很快就找到了诀窍，他的专注力极强，一旦投入进去，周围的一切似乎都被屏蔽了。
谢无争安静地坐在对面。
房间里只有镊子碰撞塑料盒的声音，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谢无争的目光在林锋的脸上游移，从眉骨到下颌线，最后落在林锋握着镊子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着清晰的青色血管，常年高强度的训练让他的手指比普通人更加灵活，但也留下了不可逆的劳损。
“换个颜色。”谢无争突然开口，打断了林锋的动作。
林锋停下镊子，抬起头：“什么颜色？”
“帽子的阴影部分，用深灰色。”谢无争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区域，“你刚才拿的全是纯黑。”
林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图纸上确实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要浅一些。
“这两种颜色有什么区别？”林锋看着旁边两个格子里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和深灰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拼出来就有立体感了。”谢无争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锋身后。
他没有拉椅子，而是直接弯下腰，双手撑在林锋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将林锋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
谢无争的胸膛贴着林锋的后背，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衣，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林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握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
“看这里。”谢无争的左手越过林锋的肩膀，食指点在图纸上，“这三排，用深灰，下面两排，用纯黑。”
谢无争说话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锋的耳廓和颈侧。
林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林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去夹那个深灰色的豆子，但谢无争的存在感太强了。
谢无争并没有退开，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林锋操作。
林锋夹起一颗深灰色的豆子，手腕因为背后的压迫感而有些僵硬，豆子在即将落下时偏离了位置，卡在了两个凸起之间。
“偏了。”谢无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出右手，直接覆上了林锋握着镊子的手。
林锋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瑟缩，但被谢无争稳稳地按住。
“别动。”谢无争低声说，他带着林锋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镊子尖端轻轻一拨，那颗卡住的豆子落入了原本的位置。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会了吗？”谢无争没有松手，而是带着林锋的手，再次伸向那个装满深灰色豆子的格子。
“会了。”林锋试图将手抽出来，“你松开，我自己弄。”
谢无争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他带着林锋的手，夹起一颗豆子，稳稳地放在模板上。
“你手太僵了。”谢无争的下巴虚虚地搁在林锋的肩膀上，视线看着桌面，“放松点。”
林锋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肌肉。
谢无争带着他的手，一颗一颗地将深灰色的豆子填满那个区域。
林锋的视线逐渐从桌面上的拼豆转移到了交叠的双手上。
谢无争的手指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只手曾经在赛场上无数次为他挡下致命的子弹，此刻却握着他的手，做着这种毫无意义却又极其消磨时间的事情。
“剩下的你自己来。”谢无争终于松开了手，直起身。
林锋感觉手背上那层温热的触感消失，空气重新包裹住皮肤，带来一丝凉意，他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镊子：“嗯。”
谢无争走回对面的座位坐下，没有再拿镊子，而是静静地看着林锋拼。
鸭舌帽的轮廓逐渐成型。
林锋的速度越来越快，镊子在格子和模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脸部的颜色用哪个？”林锋停下动作，看着那几个装满肤色豆子的格子。
图纸上的肤色分为三种。
谢无争倾身向前，从林锋面前的盒子里挑出三个格子：“这个是最浅的，用在鼻梁和额头。这个是底色。这个最深的，用在脸颊边缘和脖子。”
林锋看了一眼那三种几乎分辨不出差别的颜色，啧了一声：“这画师是不是有强迫症。”
“细节决定成败。”谢无争笑了笑，“就像你压枪的时候，多压一毫米和少压一毫米的区别。”
林锋没反驳，开始按照谢无争的指示填充脸部的颜色。
房间里的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着变化。
林锋拼得很专注，他不喜欢半途而废，既然开始了，就要把它做完。
脸部的轮廓一点点显现出来。
“眼睛用什么颜色？”林锋问。
图纸上的眼睛是纯黑色的，但边缘有一点点反光。
“黑色做底，中间留两个空位，用白色做高光。”谢无争说。
林锋夹起黑色的豆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眼睛的位置。
第一颗黑色豆子落下。
第二颗。
第三颗。
在放第四颗的时候，镊子尖端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一颗肤色豆子。
那颗豆子晃动了一下，倒了下去，连带着旁边的两颗也跟着倒了。
“操。”林锋低骂了一声，他试图用镊子把倒下的豆子扶起来，但越急越乱，反而把那一小片区域的豆子全弄乱了。
原本整齐的脸部瞬间缺了一块。
林锋烦躁地把镊子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不拼了。”
谢无争没有说话，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那把备用镊子，倾身向前，手腕悬停在那片混乱的区域上方。
镊子尖端夹起一颗倒下的肤色豆子，重新立在凸起上。
一颗，两颗，三颗。
不到半分钟，那片混乱的区域被重新填满，恢复了原样。
谢无争把镊子放下，看着林锋。
林锋看着被修复好的区域，心里的那股烦躁莫名其妙地散了，他重新拿起镊子，夹起一颗白色的豆子，放在黑色区域留出的空位上。
原本死板的纯黑眼睛，因为这两颗白色的高光，瞬间有了神采。
那个拽拽的q版小人，仿佛活了过来。
“像你。”谢无争看着那个成型的头像，给出评价。
“我没这么呆。”林锋看着那个小人，哼了一声。
接下来的部分是队服，这部分只需要机械地重复填充。
“你来。”林锋把镊子递给谢无争，“我手酸了。”
谢无争接过镊子，开始填充队服区域。
林锋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看着谢无争，突然开口：“老谢。”
“嗯？”谢无争没抬头，镊子稳稳地夹起一颗黑色豆子。
“你以前玩过这个？”林锋问。
谢无争停下动作，将那颗豆子放在模板上，抬起头看着林锋：“玩过。”
林锋挑眉：“跟谁？”
“一个人。”谢无争回答。
“那么有耐心？一个人拼这种东西？”林锋看着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塑料盒子，他实在想不到自己这脾气到底是怎么静下心一个人拼的。
“无聊。”谢无争收回视线，继续填充黑色的区域，“但可以打发时间。”
林锋看着谢无争低垂的眼睫，没有再追问，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双手上，静静地看着谢无争拼图。
队服区域逐渐被填满。
YS的队标也勾勒出来。
整个q版小人已经基本成型。
“还差最后一点。”谢无争放下镊子，指了指图纸的边缘，“背景。”
图纸的背景是一片深蓝色的星空，点缀着几颗黄色的星星。
“一起。”林锋拿起自己的那把镊子。
谢无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
两人同时开始填充背景区域。
一个从左边开始，一个从右边开始。
镊子在塑料盒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背景区域的缩小，两人的手不可避免地靠近。
当只剩下中间最后几排空位时，两把镊子经常会在同一个格子里相遇。
林锋夹起一颗深蓝色的豆子，正准备往模板上放，谢无争的镊子也伸了过来，夹住了同一颗豆子。
两把塑料镊子在半空中僵持。
林锋抬起眼皮，看着谢无争。
谢无争没有松手，目光与他交汇。
“我先夹到的。”林锋说。
“是吗？”谢无争微微用力，镊子尖端紧紧夹住那颗塑料圆柱，“我以为是我先看到的。”
“松手。”林锋不退让。
谢无争笑了笑，手腕微转，镊子尖端一松。
那颗深蓝色的豆子从半空中掉落，弹了一下，滚到了旁边。
林锋啧了一声，重新夹起那颗豆子，放在了空位上。
“幼稚。”林锋评价。
“彼此彼此。”谢无争重新夹起一颗豆子。
背景区域越来越小。
两人的手背时不时会擦过对方。
林锋没有躲避，谢无争也没有退缩。
这种带着点试探和挑逗的触碰，在房间里被无限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