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云州的雪下得紧。
风卷着雪沫子撞开半掩的窗棂,扑在烧得发红的炭盆上,激起一小簇灰白的烟,转瞬就被热气吞没了。
谢无争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指尖在膝头的书页上停了片刻,没翻过去。
这具身体还是怕冷。
前世落下的病根似乎跟着魂魄一道回来了,哪怕如今这副皮囊完好无损,每逢阴雨雪天,骨缝里依旧透着股针扎似的寒意。
他低头咳了两声,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云州边陲之地,也没什么讲究,胜在滚烫,一条热线顺着喉咙滚下去,稍微压住了胸口那股子翻涌的血气。
客栈大堂里人声嘈杂。
南来北往的客商、佩刀的江湖客混坐一处,酒气混合着汗味、湿透的皮毛味,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发酵。
“听说了吗?天策府那位少将军,昨日在断魂峡一人挑了十二连环坞的分舵。”
邻桌的汉子把海碗往桌上重重一磕,酒水溅出来,洇湿了粗糙的木纹。
“那可是十二连环坞!据说那少将军今年才十七,一把寒月剑使得出神入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十七岁......正是鲜衣怒马的时候啊。”另一人感叹,“也不知这般锋芒毕露,是福是祸。”
谢无争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
十七岁。
是啊,那是他最好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叫谢无争,还是那个名动京华、意气风发的林锋。
没有被废去右手手筋,没有被灌下那杯牵机药,也没有在破庙的草堆里,听着老鼠啃噬木梁的声音,一点点熬干最后的灯油。
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正想着,客栈厚重的棉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寒风夹着雪花呼啸而入,大堂里的喧嚣像是被刀切断了一瞬。
门口站着个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腰间束着蹀躞带,挂着把造型古朴的长剑,他没戴斗笠,发梢和眉眼间落满了雪,却掩不住那股子逼人的锐气。
少年随手抖了抖肩上的雪,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那眼神太亮,还没学会收敛,直剌剌地要把人的皮肉都看透。
谢无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是十七岁的林锋。
少年大步走进来,在此起彼伏的低语声中,径直走向角落里唯一的一张空桌.....就在谢无争对面。
“小二,两斤牛肉,一壶烧刀子。”少年把剑往桌上一拍,声音清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
小二忙不迭地应声去了。
林锋解下护腕,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上面缠着两圈绷带,隐隐透着血色。
大概是昨日那场恶战留下的。他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目光却像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对面那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的长衫,外罩狐裘,整个人几乎陷在阴影里。脸很白,是一种病态近乎透明的苍白,眉眼生得极好,清冷中透着股温润,嘴角下还有一枚小痣。
最让林锋在意的,是这人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就像是......在照镜子。
林锋眯了眯眼,手指在剑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喂。”他突然开口,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直直刺向角落,“那边那个穿白衣服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谢无争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谢无争看着那双还未染上风霜的桃花眼,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疼,他压下喉间的痒意,淡淡一笑,声音有些哑:“在下久居山野,初入云州,怕是少侠认错人了。”
“认错?”林锋挑起眉,身体微微前倾,“我的记性一向很好。你身上的气息......很特别。”
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气息。绝不是一个普通病弱书生该有的。
正说话间,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提着刀从楼上下来,眼神不善地盯着林锋,为首的一人脸上横着道刀疤,狞笑道:“林少将军,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啊。兄弟们的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
十二连环坞的余孽。
林锋连头都没回,只是嗤笑一声,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你们也配?”
“找死!”刀疤脸大怒,挥刀便砍。
变故只在一瞬间。
林锋身形未动,手中的酒杯却倏地掷出,正中那刀背,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刀锋偏了三寸,砍在桌角上,木屑纷飞。
紧接着,寒光乍现,桌上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寸。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一根筷子。
没人看清那是怎么飞出去的。
只听“笃”的一声闷响,那根原本摆在谢无争手边的竹筷,竟穿透了风雪,钉在了想要从背后偷袭林锋的那名喽啰的手腕上。
惨叫声响起。
林锋猛地回头,看向角落。
谢无争依旧端坐着,手里捧着那杯渐渐凉下去的茶,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一手不过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粒尘埃。
“茶凉了。”他轻声说,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林锋,“少侠的酒,还是趁热喝的好。”
林锋一脚踹飞面前的刀疤脸,长剑回鞘,转身大步走到谢无争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身手不错。”少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争抬眼看他。这张脸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那细密的睫毛,和瞳孔里倒映出的那个疲惫的自己。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谢无争。”
“谢无争......”林锋在舌尖滚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张扬而明媚,像极了窗外破云而出的天光,“好名字。不争?我看你是还没遇到值得争的东西。”
他抓起自己的酒壶,不由分说地给谢无争面前的空杯斟满,酒液清冽,映着摇曳的烛火。
“我叫林锋。”少年举起杯,“这一杯,谢你的筷子。”
谢无争看着那杯酒。
前世,他就是喝了这样一杯别人递来的“庆功酒”,从此再也拿不起剑。
但这一次,递酒的人是他自己。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粗糙的酒杯,与林锋的杯子轻轻一碰。
“请。”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吞了一团火,一直烧到心里。
谢无争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一次,换我来护你这身傲骨,岁岁无忧。
炭盆里的火舌舔舐着松木,发出细响。
林锋仰头饮尽了杯中酒,动作豪迈,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玄色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痕,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随意用手背一抹。
“这酒不够烈。”少年将粗瓷杯重重搁在桌上,眉峰微挑,带着点嫌弃,“比起京城醉仙楼的千日醉,差远了。”
谢无争静静地看着他。
这副模样,真像啊。
像极了那个还不知道“疼”字怎么写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一样。
嫌酒不够烈,嫌剑不够快,嫌这世道不够宽广,容不下他策马狂奔的野心。
“云州苦寒,酒多烈性,为的是驱寒保命。”谢无争提起酒壶,又为他斟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手指苍白得近乎透明,“少侠若是觉得淡,许是心里的火烧得太旺。”
林锋闻言,凑近了些盯着谢无争的脸。
“你这人说话,总带着股文绉绉的酸气。”他虽是调侃,语气里却无恶意,“不过,我爱听。你刚才那手飞筷的功夫,可不像个读书人。”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喂,你是不是也是为了那件事来的?”
谢无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何事?”
“装什么傻。”林锋撇了撇嘴,指了指门外,“边关急报,北燕那帮蛮子又在蠢蠢欲动。朝廷虽然还没下旨,但我爹......我是说天策府,早就收到了风声。我这次出来,就是想赶在大军开拔前,先去探探路。”
天策府。
谢无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瞬间翻涌而起的滔天巨浪。
庆历八年冬,北燕犯边。
天策府主帅林建军,也就是他们的父亲,奉旨出征。
那一战,天策府三千精锐尽出,却在断魂谷遭遇埋伏,全军覆没。
那是林家噩梦的开始。
“少侠......是天策府的人?”谢无争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锋拍了拍腰间的剑,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耀眼的骄傲,“天策府,林锋。”
他等着看这人脸上露出惊讶或是敬畏的神情。
毕竟在京城,只要报出这个名字,多的是人点头哈腰。
刚才这人没反应,肯定是没听清,自己都说第二次了,他总归该有些反应了吧。
可谢无争只是点了点头:“久仰。”
就两个字。
林锋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你这反应也太平淡了。难道我这名号还没传到云州?”
谢无争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锋那双完好无损的手上。少年的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勋章。
这双手,还能握剑,还能端酒,还能指点江山。
谢无争突然觉得喉咙发紧,那股陈年的血腥气又泛了上来,他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压下了那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少将军年少有为,在下自然听过。”酒液入喉,辣得心口发疼,谢无争放下杯子,“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少将军此去边关,还是要多加小心。”
林锋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你看这剑,是我爹当年向陛下求来的,说是前朝铸剑大师的绝笔。”
谢无争看着那把剑。
他当然认得。
寒月剑,那是林家的荣耀,也是林家的催命符。
前世,也是在这个冬天。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有人诬陷林家通敌叛国,证据就是这把剑。
据说在北燕主帅的营帐里,搜出了一封林建军的亲笔信,信上盖的,正是林家的私印。
林锋为了自证清白,单枪匹马闯入大理寺,想要面圣陈情。
结果呢?
“剑是好剑。”谢无争轻声说,“可惜,剑能杀人,却斩不断人心。”
林锋动作一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收剑入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我。倒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到底是谁?”
谢无争心头一跳,垂下眼,避开了那道灼人的视线,手指摩挲着杯沿:“在下不过是个江湖游医,见多了生死,难免有些悲春伤秋。少将军多虑了。”
“游医?”林锋狐疑地打量着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无争的手腕,指尖稍稍用力,“内息郁结,心火过旺,却又透着股沉疴难愈的死气。你这游医,怕是连自己都医不好。”
谢无争任由他扣着,没躲,他生不出半点防备,只觉得那透过皮肤传来的滚烫体温,顺着血脉一路烧进了枯寂的心口。
“医者不自医。”谢无争轻声说,手腕轻轻一抖。
那一抖看似轻描淡写,却用了一股极巧的劲道。
林锋只觉指尖一麻,扣住的脉门竟如游鱼般滑脱了出去,他正要再抓,谢无争已经收回手,提起桌上的红泥小火炉上的酒壶,倾身向他的杯中倒去。
“酒凉了伤身。”谢无争轻笑着说。
细细的酒线落入杯中,腾起了一股热气。
林锋低头看去,那酒液竟是被这人单纯用内力瞬间温热了。
这一手“煮酒”的功夫,若是放在江湖上,足以让那些自诩内功深厚的老家伙们惊掉下巴。
可眼前这人做得随意,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如添炭倒茶般寻常的小事。
林锋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酒,收起了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身体坐直了些:“云州这种鬼地方,藏不住你这样的龙。”
“龙?”谢无争失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是条断了脊梁的野狗,在这里苟延残喘罢了。”
“放屁。”林锋骂了一句,端起热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酒液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刚才在风雪中沾染的寒意,他舒坦地呼出一口白气,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我看人从不出错。”林锋指了指谢无争的眼睛,“野狗可没你这身气度。”
“少将军谬赞。”谢无争垂眸,“在下只是个想在这里等一场雪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