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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武侠修真 > 十年恩怨十年剑 > 第658章 桃落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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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战后的七日,日子平淡得近乎奢侈。

三餐一粥一饭,祖孙三人相守相伴,再无刀光剑影,再无血海深仇。

这天晌午,秋风卷着枯叶掠过院墙,芍药端着餐盘从灶房走出,眉眼间藏着一点温柔的欢喜。

“爹,外公,你们看我做了什么。”

木桌上摆着温热的小米粥、清炒时蔬,最中央,是一碟色泽温润的桃花糕。

秋日本无桃花,她用春日晒干封存的桃花瓣,混着新收的桂花蜜蒸制而成,糕体软糯,甜香清淡,热气袅袅散开,在微凉的秋日里格外暖心。

“桃花糕?”陈忘拿起一块,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微微一顿。

“是我用春日收的桃花干做的,学着娘亲当年的法子,加了桂花蜜。”芍药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爹,你尝尝,和娘亲做的味道像不像?”

陈忘咬下一口,软糯清甜在舌尖化开,熟悉的桃花香裹挟着秋日桂香漫开,瞬间撞进尘封十年的记忆里。

当年,巧巧将春日的花瓣晒干封存,待到秋日,收些桂花蜜,蒸桃花糕给他吃。

陈忘心口骤然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低头缓了缓情绪,声音轻哑:“像,和你娘亲做的一样好吃。”

芍药笑得眉眼弯弯,连忙往他碗里又添了两块:“那你多吃些。秋日天凉,吃些甜糕暖身子。”

陈老也拿起一块,慢慢咀嚼,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看了看强撑笑意的陈忘,又看了懂事隐忍的芍药,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吃饭间,陈忘握着筷子的手忽然微微一颤,竹筷滑落在地,发出轻响。

“爹!”芍药下意识起身,想要弯腰捡拾。

“无妨。”陈忘抢先弯腰拾起,用衣角擦了擦,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秋日风凉,手有些僵了。”

芍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她是自幼研习药理的药师,从冲霄塔下陈忘牵起她手的那一刻,便触到了那深入骨髓的刺骨寒意。

寒毒入体,无药可解,会从五脏六腑开始,一点点冰封血肉,侵蚀生机。

他能撑着斩杀厉凌风,能安然回到桃源村,能陪着他们度过这七日安稳时光,早已是耗尽了最后的生机。

她悄悄为他诊过脉,脉象微弱得几不可察,心脉早已被寒毒冻损。

可她不能说破。

她懂陈忘的心意:他只想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放下所有仇恨,安安稳稳陪着女儿、陪着岳父,过完这短暂的平凡日子。

她不忍心打碎这份迟来的美好,不忍心让他在最后的时光里,只剩离别与惶恐。

芍药装作一无所知,依旧每日熬汤做饭,依旧笑语晏晏,依旧陪着他细数秋日山间的风景,只在无人的深夜,独自无声落泪。

午后,陈忘去屋后菜园浇水。

秋日阳光柔和,却驱不散他体内的寒意,浇到最后一畦青菜时,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带着难以压抑的寒意。

芍药远远立在廊下,想奔过去搀扶,却硬生生停下脚步。

片刻后,陈忘缓缓直起身,用袖口拭去嘴角,抬头看向廊下的她,温和挥手:“丫头,无事,只是秋风呛了嗓子。”

芍药用力点头,转身奔回屋内,死死捂住嘴,不让呜咽的哭声溢出喉咙。

夕阳西垂,远山覆上一层昏沉的暮色。

陈老收起打铁的工具,走到陈忘身侧,递来一块磨得光滑的柴刀磨刀石。

“秋日劈柴多,给你磨磨刀,好省些力气。”

“多谢爹。”陈忘接过,入手带着老人掌心的余温。

晚饭是一碗简单的清汤阳春面,撒上细碎葱花,温热暖胃。

三人静坐桌前,沉默地吃着晚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

陈忘独自坐在院中梧桐树下,秋夜寒凉,月光清寂,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染出一层淡淡的霜白。

陈老立在屋门口,静静凝望许久,终是轻叹一声,转身回了屋内。

夜深人静,山间村落彻底陷入沉寂。

屋内,芍药躺在床榻上,睁着双眼,听着隔壁房间里,陈忘时而压抑的咳嗽声,与越来越浅淡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芍药立刻闭上双眼,屏住呼吸。

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前掠过,慢慢走出小院。

芍药猛地睁开眼,赤脚奔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窗外的夜色。

月光之下,陈忘的背影孤寂而单薄,手中握着那柄重铸的云巧剑,步履缓慢,却无比坚定,一步步走向院落外的那一处小小坟茔。

芍药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趴在窗边,望着那道身影,温热的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窗沿。

院落前不远处,陈巧巧的墓碑静静伫立在冷月之下。

碑上的字迹历经风雨,依旧清晰:

爱妻,陈巧巧之墓。

陈忘缓步走到墓碑前,缓缓席地而坐,将云巧剑轻轻插在地上,随后伸出双臂,缓缓抱住冰冷的墓碑,将脸颊轻贴在碑面上。

“巧巧。”

他的声音极轻,像是在与久别的爱人低声呢喃。

“我回来了。”

“血仇已报,所有被害之人,都得以安息了。”

“念云长大了,成了懂事的姑娘,善良,乖巧,很像你。她还学着做了桃花糕,味道和你当年做的一模一样。”

“爹不再疯癫,安稳度日,每日打铁耕作,过得很好。”

“屋后的菜园我打理好了,秋日的青菜长得正好,等来年开春,我本想多种些你爱吃的菜;还有劈柴,我备了很多,整整齐齐码在屋后,足够过上几个冬天。”

“你走后十年,我背负着愧疚活着,颠沛流离,满心仇恨。如今仇怨尽了,牵挂也安放好了。”

“巧巧,我好累。”

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越来越微弱,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秋风里。

“报仇了,心愿了了。我来陪你了。”

“往后岁岁年年,我们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他的眼皮渐渐沉重,一股刺骨的寒霜自体内蔓延而出,顺着指尖、四肢,一路浸染周身。

寒霜顺着地面扩散开来,在墓碑四周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连身侧的云巧剑,也覆上了一层冷白的薄霜,剑上“云”“巧”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凄清的寒光。

秋风萧瑟,云巧剑上的桃花剑穗随风飘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到墓碑之前。

芍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握住陈忘垂落的手掌,指尖触碰的一瞬,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冰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她没有哭喊,没有惊扰,只是安静地蹲在母亲墓前,握着父亲冰凉的手,望着他安详的侧脸。

“爹,我知道你想娘亲了。”她轻声低语,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放心,我一个人,也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照顾外公,守好我们的家,守好这片桃林,守好娘亲的墓碑。”

“每到秋日,我依旧会做掺了桂花蜜的桃花糕,带着来看你们。”

不远处,陈老静立在屋前,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磨刀石,花白的头发被秋风吹乱,浑浊的老眼里淌满泪水。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伫立,看着墓碑前相依的两人。

秋风漫过山野,寒霜凝于泥土。

江湖落幕,恩怨了结。

桃源依旧,余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