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局长这种高在云端、掌握天大实权，一言一行，都能够影响整个中州态势、政策走向的顶级大佬，不仅愿意亲口道歉，竟是还能放下姿态，向一个既是小辈又是下属的年轻人鞠躬？
换做任何一个人，怕是都得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把这当作天大的荣誉与恩情。
记恨？不满？
哪儿还可能存在啊！
要知道，大队长固然是领导。
而且，还是毋庸置疑的中高层领导。
但与总部局长之间，仍旧相差太大层次。
大队长之于总部局长，就像普通执行专员之于大队长，不，总队长。
甚至还要远远不如。
但姜潮显然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被莺粟和组织“pua”多了，他早就软硬不吃了。
在他这里，寻常的太极路数，也早就不起作用了。
于是，姜潮只是假意搀扶了一下，早已直立起身、实际上根本无需搀扶的局长，嘴上说道：
“您别这样，局长大人......我可承受不起。”
姜潮表面尊敬、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语气里却满含暗讽。
哪里有半分“承受不起”的意思？
分明是在说，“别光做表面功夫，这可远远不够”啊！
“但我也需要澄清一点：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刘念的下落。”
“如果您没有提及，我更不会将他和‘梦魇’联系在一起。”
“毕竟，在我的认知中、印象里。
刘念一直都是一位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大公无私，愿意为了组织和人类，奉献出自己一切的审讯官。”
姜潮从局长手中，接过已经沏好了的热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后，继续补充道：
“说实话，我之所以将他的失踪案件，定性为‘因公阵亡’，只是因为我想给他颁发荣誉。”
“给他颁发荣誉，也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因为我与他，本都是奋斗在第一线的执行者。”
尽管无形威压，已隐隐从局长的身上逸散而出。
但姜潮仍直视着对方的银色眼眸，眼神坚定、毫不避让：
“让他精神出现问题的那场审讯事故，也是我与他一同进行、完成的。
唯一的区别，就是刘念出事儿了，我运气好没出事儿。
如若不然，现在‘下落不明’的，可能就会是我了。
而现在，运气好的我，已经从一个小小的执行专员，一跃成为了第七大队的一把手。
可他仍旧不知生死、下落不明。
不仅声誉大大受损，甚至就连最基本的人格尊严都无法保全。
我自然要替中州总部、第七大队，给他和他的家人......一个应有的交代。
难道您不觉得，让一个曾经有过辉煌履历，为组织奉献了几乎所有。
即便失控，也是因公导致精神受创的英雄，始终被人当做抗拒治疗的疯子、叛逃作恶的罪犯来看待......
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情么？
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没等局长给出回答，姜潮就直接讥笑道：
“不，您当然不会这么认为。
您身居高位实在是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一线工作者时刻需要面临的危险，究竟有何其恐怖。
因公失控、落得非议，又会给个人、家庭的利益与声誉，带来何等之大的伤害。
如果角色互换，我想刘念......也会这么为我去做的。
不是因为别的，单纯只是因为，我们都是奋斗在一线、时刻直面污染与失控的可怜虫。
而可怜虫之间......恰恰最懂得、最能够感同身受了。”
姜潮当然明白，自己这么讲很不礼貌。
但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准备礼貌。
时至今日，人性的丑恶、社会的阴暗，他实在是见过了太多。
而这些负面影响，大多都源自于他在围观局内的所见所闻。
组织和领导，实在是“教”给他太多东西了。
所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面对上级时，只知道唯命是从的憨货。
这不是来自吸收晶核、获取力量的污染与，而是自内而外的成长。
局长并未因为姜潮过度耿直的言论、不加掩饰的指责而恼怒，反倒是笑了笑：
“身为领导，体恤下属是好事儿。”
他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你也说得对......我在局长的位子上，实在是坐了太久时间了。”
“或许，我真应该到基层多走一走，顺带好好向年轻人们，多多学习一下了。”
局长的反应与回答，倒是有些出乎姜潮的意料。
这么干脆利落......就直接承认错误了？
这可一点儿不像是高层领导，而且还是总部真正意义上的“一把手”，所该有的行事风格。
领导们不都是知错改错，但绝不会认错的么？
再者，姜潮能够清晰感觉到，局长的话里没有揶揄与暗讽。
更没有以此来反向警告自己、让自己“管住嘴巴”的意思。
但他可不会因为，局长一点儿小小的自谦，而就此止住攻势：
“当然，局长，如果您或组织对我的举措不满，我可以变更刘念失踪案件的处置性质。
同时，收回颁发给他与他家属的荣誉，以及相对应的所有福利与补偿。”
姜潮面上一副十分诚恳的模样，实则心里无比清楚，组织绝对不会这么去做。
钱和功勋点，都已经下发到老刘手里了，荣誉奖章也全部颁发了。
一切都张榜公示、摆在明面上给所有人看了......
在这种情况下，尤其还是在中州各地都灾潮频发、精神异变案件层出不穷的大环境背景中。
收回刘念的烈士荣誉，还有相对应的福利待遇，岂不是让危管局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岂不是让所有奋斗在一线，时刻都有可能与刘念落得同样处境的超凡者们感到寒心，再也难以相信他们为之效力的组织么？
更何况，姜潮十分清楚，自己的处置方式与后续举措，根本没有越权，也不存在什么可挑理、可指谪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