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星海,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那个从苍梧体内走出的白衣少年,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也没有展露任何敌意。
只是用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望着远望号上的每一个人。
仿佛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孩子,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
没有人轻举妄动。
远航者联盟的众人虽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却没有一个人率先出手。
顾长安缓缓走下飞舟,踏上一根伸向苍梧的巨大树枝。
脚下的树皮早已干裂,布满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生命气息。
陆川下意识上前一步。
“顾先生。”
顾长安抬起手,示意众人不用跟来。
“我先和他谈谈。”
铁山皱着眉,低声说道:
“万一他突然出手怎么办?”
顾长安笑了笑。
“如果他真想动手,我们一起过去,也不会改变结果。”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少年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顾长安。
等到两人之间只剩下十几步距离时,顾长安停下脚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好。”
少年微微一愣。
这是他离开苍梧之后,第一次有人向他打招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有些生涩地说道:
“你好。”
声音很轻。
带着几分小心。
又带着几分期待。
顾长安没有急着询问他的来历,而是指了指自己。
“我叫顾长安。”
少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顾……长安。”
“很好听。”
顾长安笑道:
“那你叫什么?”
少年沉默了。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名字。”
“以前有个人想给我取。”
“可是……我没有答应。”
顾长安知道。
那个人,是石头。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在苍梧里面,待了多久?”
少年抬起头,看向那棵庞大的世界树。
“很久。”
“到底多久?”
少年认真思索着。
他似乎并不会计算时间。
于是伸出手,一片树叶缓缓飘落在他的掌心。
“每当苍梧掉下一片叶子,我就数一片。”
“后来。”
“树叶太多了。”
“我数不过来了。”
顾长安沉默。
对于世界树而言,时间本就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零忽然走到陆川身边,低声说道:
“根据苍梧树轮推算。”
“该意识诞生时间。”
“大约七千三百年。”
陆川微微点头。
“果然和联盟推测差不多。”
然而。
就在零准备继续分析的时候。
顾长安却忽然问了少年一个问题。
“你会写字吗?”
少年摇头。
“不会。”
“会修炼吗?”
“不会。”
“会使用灵力?”
“不会。”
“会操控苍梧?”
少年再次摇头。
“不会。”
顾长安继续问:
“有人教过你吗?”
少年低下头。
轻轻说道:
“没有。”
这一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诞生了七千多年,甚至可能一万年的生命。
居然什么都不会。
他没有修炼。
没有学习。
甚至没有真正见过外面的世界。
顾长安转头望向苍梧。
“他说的是真的吗?”
苍梧轻轻摇曳枝叶。
“是真的。”
“我一直让他沉睡。”
“因为我不知道。”
“应该怎样面对他。”
顾长安忽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少年,并不是活了七千多年。
他只是存在了七千多年。
真正醒着的时间,或许连一天都不到。
顾长安重新看向少年。
忽然问道:
“如果从你第一次醒来开始算。”
“你觉得自己几岁?”
少年歪着脑袋,认真想了很久。
然后缓缓举起手。
伸出七根手指。
“七岁。”
顾长安一怔。
“为什么是七岁?”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因为。”
“石头来看我的时候。”
“一共来了七次。”
“每一次。”
“都会陪我说很多很多话。”
“后来他就不来了。”
“所以。”
“我觉得。”
“我应该长到了七岁。”
远望号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想到。
这个让一棵世界树甘愿沉睡三千年的存在。
竟然一直是用这样的方式计算自己的年龄。
不是按照岁月。
而是按照陪伴。
顾长安缓缓走到少年面前。
伸出右手。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
“这是……”
“握手。”
顾长安笑着说道。
“第一次见面的礼貌。”
少年迟疑了片刻,也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手轻轻握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间。
顾长安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
一个人影。
一次又一次来到苍梧树下。
陪着少年聊天。
给他讲不同文明的故事。
讲星海。
讲远航。
讲后来的人。
那个背着木剑的年轻人,总是笑着对少年说:
“别怕。”
“总有一天。”
“会有人来接你。”
画面消失。
顾长安缓缓睁开双眼。
少年却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
“做错什么了?”
顾长安轻轻摇头。
“没有。”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少年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然而。
就在这一刻。
远望号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警报。
零猛然抬头,蓝色瞳孔剧烈闪烁。
“检测到空间跃迁。”
“数量……”
“十二艘远航舟。”
陆川脸色骤然一变。
“联盟的人来了?”
零缓缓摇头。
“不。”
“识别结果。”
“未知。”
众人同时抬头望向星海。
远处。
十二艘漆黑如墨的远航舟,无声无息地驶出了空间裂缝。
它们没有悬挂联盟徽记。
船身也没有任何文明标识。
每一艘船首,都刻着同一个陌生的符号。
那是一枚闭合的眼睛。
顾长安望着那个徽记,心中忽然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很久以前。
石头曾经见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