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往下过。李镇每天早上劈柴挑水,中午带着老曹去河边坐一会儿,下午有时候帮刘叔剁骨头,有时候帮周婶搬米袋,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老槐树下面看着村口的土路发呆。
晚上回到自己的空屋里,盘腿坐在铺上,心神沉入丹田,一点一点地积累灵气。那颗灰扑扑的道种在丹田里缓慢旋转,每一圈都极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出来。
老曹每天都睡在他床铺底下的干草堆上,半夜打呼噜。
狗打呼噜声音不比人小多少。
有时候半夜起了风,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老曹就爬起来,叼着干草把豁口堵上,又趴回去继续打呼噜。
隔天下午,李镇坐在柳树下钓鱼,老曹趴在旁边草地上啃一根牛骨头。
鱼漂动了动,他提起鱼竿,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他把鲫鱼从鱼钩上取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篓里。
土路上走来一个人。不是村里人,村里人走路不会这么轻。
李镇没有回头,把鱼竿重新甩进河里。
那个人在柳树后面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苍老,语气客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和缓。
“敢问可是李镇李道友。老夫黑水宗内门长老,冒昧来访,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镇把鱼竿搁在柳树边上,转过头来。柳树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袍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双手笼在袖子里。
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身份牌,牌子上刻着“黑水宗”三个字。
老者的修为收敛得很好,但李镇能感觉到,这是一个玄仙。
李镇坐在柳树下,手里还握着那根竹鱼竿。黑水宗长老站在柳树后面,双手笼在袖子里,姿态放得很低。
他没有催,就那么站着,等李镇开口。
老曹从草地上爬起来,走到柳树边上,歪头看了黑袍老者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但没有叫。
“说。”李镇没回头,把鱼竿又往河里送了送。
黑水宗长老又拱了拱手。“老夫此次前来,是想请李道友去黑水宗坐坐。我们宗主说了,像李道友这样的俊杰,不该窝在这种小村子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株通体碧绿的灵芝,灵芝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品相极好。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镇还没说话,土路上又走来一个人。这人穿着铁剑堂的制式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嵌着三颗红宝石。他走到柳树前,看了一眼黑水宗长老,嘴角勾了一下,然后朝李镇抱拳。
“铁剑堂外门执事,奉堂主之命,请李道友去铁剑峰赏剑。堂主说了,李道友若肯赏光,铁剑堂愿以客卿之位相待。”
说完也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盒,玉盒里躺着一枚剑丸,剑丸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剑意,嗡嗡低鸣。
黑水宗长老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发作,只是把锦盒又往前递了半寸。
随后的半个月里,大槐村的土路被各色各样的修士踩得比往年农忙时还要紧实。
青木门倒台之后,方圆几百里的灵田成了无主之地,谁都想插一脚。
李镇杀了青木门大长老的消息在宁安郡的散修圈子里传得比风还快,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内门弟子,有人说他是隐世不出的灵仙传人,还有人说他是在核心州域犯了事跑到这边陲之地避风头的狠人。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这个住在乡下的玄仙,随手就能碾死同阶。
连远在宁安郡另一头的金刀门都派了个执事过来,送了十斤灵谷酿的酒。甚至有几个散修慕名而来,想拜入他门下。李镇对所有人都是一句话。
“不收弟子,不当客卿,不拜山头。你们要收灵谷,公平买卖,别压价。别的我不管。”
他说到做到,每天还是劈柴挑水钓鱼遛狗,谁来拜访都是坐在老槐树下或者柳树边上接见,连杯茶都不备。
那些宗门的使者也不敢计较,客客气气地来,客客气气地走。
但麻烦还是来了。
青木门大长老死在村口的事,纸包不住火。那
几个逃回去的弟子虽然吓破了胆,但青木门不止他们几个人。
门主带着几个核心弟子从外面回来之后,发现长老堂空了,大长老的命牌碎了,灵田的收益断了。
门主虽是个甩手掌柜,但在宁安郡混了上百年,深知自己这点斤两在玄仙面前不够塞牙缝。他没有带人来找李镇报仇,而是直接去了宁安郡城,敲开了仙司的大门。
仙司是白玉京的官家衙门,每个郡城都设有一处,直属天衍仙朝的刑律殿。
仙司的人不参与宗门争斗,只负责一件事。维护天衍仙朝的王法。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刻在天衍仙律第一页上的铁律。
青木门每年给宁安郡仙司缴纳的税费不少,灵田的产出、灵谷的交易、宗门的年贡,一笔一笔都有账可查。如今大长老死了,灵田断了,税费自然也要断。仙司的人不看私人恩怨,只看账面数字。少了一笔税款,就得有人负责。
那天李镇不在村里。
他又往北跑了二百里,到苍梧山脚下的一个镇子打听泥巴宗的消息。镇子上有个从丹霞州来的行商,说是听说过一个叫泥巴宗的宗门,但记不清具体在哪个州了。
李镇跟他聊了很久,聊到天色擦黑才往回走。
仙司的人是在午后到的。
两个玄仙,穿着仙司的制式官袍,青色底子,袖口镶着一道银边,腰间挂着一块银色的身份牌,牌子上刻着“宁安郡仙司”五个字。
两个人都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修士的容貌做不得准。一个瘦高个,面相阴柔,手里提着一柄细长的银鞘剑。
另一个中等身材,脸上有几点麻子,双手背在身后。
他们没有像青木门那些人一样在村口嚷嚷。他们进了村,直接找到了李镇住的空屋。院门虚掩着,推开,屋里没人。瘦高个在屋里扫了一圈,用脚尖挑了挑老曹睡的那堆干草,干草下面什么都没有。
麻子脸站在院门口,打量着院子里晾着的衣裳和墙角的柴垛,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婶正端着木盆来给李镇送洗好的衣裳。她看到院子里站着两个穿官袍的人,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官爷,找谁啊?”瘦高个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是这屋的主人?”刘婶把木盆搁在院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是不是,这屋住的人姓李,我是隔壁的。官爷找他有什么事?”
“宁安郡仙司。”麻子脸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亮了一下,“李镇涉嫌杀害青木门大长老,仙司奉命缉拿。他人在哪里。”
刘婶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攥紧了围裙角,指节发白。
“他……他不在。出去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站着没动,挡在院门口。木盆搁在院墙上,里面叠着李镇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瘦高个把银鞘剑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跟李镇是什么关系。”
“没……没什么关系。就是邻居。他帮我挑过水,我有时帮他捎带着洗几件衣裳……”
刘婶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院子的方向。刘叔不在家,去后山砍柴了。老曹也不在,跟着李镇一起出去了。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瘦高个盯着她看了两息,然后迈步朝她走过去。步子不快,靴底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刘婶面前,低头看着她。刘婶的个头只到他的胸口,她仰起头,嘴唇发白,双手死死攥着围裙角。瘦高个伸出一只手,捏住了刘婶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邻居。”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下。
“邻居不知道他去哪了?”
刘婶的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去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瘦高个松开她的下巴,顺手一推。
刘婶踉跄着往后倒,后腰撞在院墙上的木盆边缘,木盆翻倒,衣裳散了一地。她撑着院墙想站起来。
麻子脸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平静。
“仙司办案,阻挠者与嫌犯同罪。”
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掌心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光团压缩成拳头大小,轻轻拍在刘婶的胸口。
刘婶的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院墙塌了一块。她的胸口塌陷下去一个掌印,掌印周围的衣裳布料被烧成了焦黑色,边缘还亮着青白色的余焰。她张了张嘴,嘴角溢出一缕血沫,然后身体慢慢滑下去,歪倒在碎裂的土坯和散落的衣裳中间。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刘叔是在李镇回来之前一刻钟到的家。
他扛着一捆松木柴从后山回来,走到村口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他把柴捆撂在路边,大步往自家院子走,走到李镇院门口的时候站住了。院墙塌了一角,地上散着李镇的几件旧衣裳,上面落了灰。
刘婶的尸体就躺在碎土坯中间,胸口的掌印还在冒着极细微的青烟。
刘叔站在院门口,没有哭,没有喊。
他走进院子,蹲下来,把刘婶身上的土坯一块一块地捡开。
他的手很稳,捡土坯的动作和平时剁骨头一样稳。他把刘婶歪倒的身体扶正,把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搁在木盆里,又把木盆端到墙角放好。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下面,从案板上拔出了那把厚背斩骨刀。
刀柄上还沾着今天早上剁排骨时留下的油渍。刘叔把刀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拖过一条长凳,坐在院门口,刀横在膝盖上。
李镇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土路两旁的人家都亮起了油灯,灯影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昏黄光斑。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到老槐树下面没有人,纳鞋底的妇人都不在。井台上的辘轳还吊着半桶水,桶沿磕在井沿上,没有人收。他加快了步子。
他看到自家院子的院墙塌了一角。看到刘叔坐在院门口的长凳上,刀横在膝盖上。看到院墙上搁着的木盆里叠着他那几件洗好的衣裳。看到地上的碎土坯,看到刘婶的尸体平放在院子中间,刘叔把自己的褂子盖在她身上。
他站在院门口。老曹从他腿边冲进院子里,围着刘婶的尸体转了两圈,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那声音从低到高,又从高到低,拖得很长。
刘叔抬起头,看着李镇。他的嘴唇干裂,眼眶是干的,没有泪。他开口,声音沙哑。
“是仙司的人。穿官袍的。两个玄仙。”他把膝盖上的刀握紧了,“他们说你杀了青木门大长老,来抓你。你不在。他们杀了她。”
李镇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盖在刘婶身上的褂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
他伸出手,把刘婶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
手指在她眼皮上停了一瞬,收回来。他站起来,转头看向宁安郡城的方向。天边最后一线暮色正在消失,大地开始沉入黑暗。
李镇没有往郡城去。那两个人还在村子里。他们杀了刘婶之后没有离开,因为任务没有完成。
嫌犯没抓到,他们回去交不了差。他们在村子中间的土路上等着。
李镇走到土路上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土路上,把路面的车辙印和碎石都照得清清楚楚。瘦高个站在土路中间,银鞘剑已经出鞘,剑身细长,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麻子脸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几点麻子在月色下显得更深。
“李镇。”麻子脸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宁安郡仙司执法,奉命缉拿杀害青木门大长老之嫌犯。束手就擒,随我等回仙司受审。或有从轻发落之机。”
李镇没有停步。他沿着土路往前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瘦高个把银剑横在身前。“再往前一步,以拒捕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