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修士愣了一下。
他扭过头来,像是刚看到李镇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这是哪里来的王八羔子。”年轻修士歪着头看着李镇,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年轻修士的话音刚落,那两个随从的笑声更响了。
出脚踢狗的随从笑得最大声,他拿拇指蹭了一下鼻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装大头装到青木门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灵田是谁家说了算。”
李镇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老曹。老曹从地上爬起来,四条腿还在打颤,肋骨那块皮毛上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鞋印边缘的泥巴已经干裂了。
它一瘸一拐地走到李镇脚边,把脑袋往他小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两声低低的呜咽。
呜咽声很轻,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老曹仰起头,用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望着李镇,尾巴尖在土路上扫了两下。
李镇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曹的脑袋。
手指从狗头的正中间往后捋,捋到缺了半截的左耳时,动作轻了几分。“疼不疼。”他问。
老曹当然不会说人话,但它把下巴搁在了李镇的膝盖上,喉咙里又呜了一声。
这声呜和刚才不一样,短,低,像是在告状。
年轻修士看着这一人一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身后那个还没动手的随从把刀从鞘里抽出了半寸,刀身磨擦鞘口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村口格外刺耳。
“跟一条狗说话,”年轻修士把双手重新背到身后,“你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李镇站起来,把老曹往自己身后拨了拨。
老曹不肯动,他又拨了一下,老曹才退到他脚后跟的位置,贴着地面趴下来,竖着两只耳朵。
缺了半截的那只耳朵也在尽力往上竖。
“这狗跟我有交情。”
李镇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他甚至把手从老曹头上收回来之后,两只手就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握拳或者结印的动作。
年轻修士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两息里他的神识从李镇身上扫了过去,没有感应到灵力的波动。
眼前这个人身上既没有修士惯有的灵气外溢,也看不出修炼过什么功法神通的痕迹。
穿着打扮也寒酸,粗布衣裳,袖口还沾着劈柴时粘上的松木屑。
他收回了神识,嘴角又往上挑了那个弧度。
“你说你跟狗有交情,我看你跟狗倒是挺像。都是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野东西。”
刘叔往前迈了一步。刘婶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指甲都掐进布料里了。
刘叔挣了一下没挣脱,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村长拄着竹杖的手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槐树下的妇人们已经收起了针线笸箩,抱着孩子往院子里退。
井台边打水的村民把木桶搁在井沿上,水也不打了,就那么站着。
李镇没有动怒。
他看着年轻修士的脸,食祟境。三个人都是。
年轻修士大约在食祟境中期的样子,那两个随从稍弱一些,食祟境初期。
食祟境放在下界,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存在。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食祟境在他眼里和三岁小孩没多大区别。
“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李镇说。
年轻修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随从,两个随从也在笑。
“你让我们走?”年轻修士把头转回来,下巴又抬高了几分,这回他是拿鼻孔看李镇了。
“你算什么东西。”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亮起一团淡青色的灵力光团。
光团在他掌中迅速凝成一根半透明的藤蔓,藤蔓表面生着尖锐的倒刺,在他手心里缓缓蠕动,像一条活的蛇。
青木门的神通,青藤缚。
在食祟境修士手中使出来,对付几个种地的村民是绰绰有余了。
他身后那个拔刀的随从把刀彻底抽了出来。
刀身上刻着几道粗浅的符箓,注入灵力之后符箓开始发亮,亮的是暗红色,像烧红的铁。
踢狗的随从没有拔刀,他直接往前跨了一步,右手五指成爪,指尖覆盖了一层淡青色的灵气,朝李镇的肩头抓来。
李镇也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很短,脚掌离地不到两寸,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脚后跟再落下去。
动作轻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走路。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伸进怀里,两根手指夹出一枚铜钱。
铜钱在阳光下反射出暗黄色的光。那是一枚旧铜钱,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方孔四周刻着几个模糊的冥府通宝。
他把铜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指往前一送。
铜钱剑。
剑气没有颜色,没有声息。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笔直地延伸到那随从的爪劲上。
半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碎了。
随从指尖的青光被一剑劈成了两半,剑气去势不减,撞在他胸口正中。
那随从整个人朝后飞去,双脚离地,后背撞在村口的老槐树树干上,闷响混着骨裂的脆响。他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歪倒在树根上,嘴里涌出一口血沫。他没有晕过去,但他爬不起来了。
拔刀的那个随从甚至没来得及劈下刀刃,李镇的铜钱剑已经指向了他。
他挥剑时没有抬手,只是手腕转了一下。
剑气扫过刀身,刀身上的符箓光芒同时熄灭。
那柄刻了符箓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钉在井台的青石缝里,刀身嗡嗡震颤,震颤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蝉。
随从握刀的那只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握着那只手,往后退了三步,脚后跟绊在井沿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年轻修士手中的青藤还没出手。李镇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他的右肩上,五指收拢,捏住了肩胛骨。,五根手指透过皮肉直接捏进了骨头缝里。
半边身子又麻又软,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到了肩膀的位置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了回去。
李镇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下压。
年轻修士咬紧牙关想扛住,双腿的膝盖却一寸一寸往下弯。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最后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土路上,砸出两个浅坑。
李镇松开了手。
年轻修士跪在地上,右肩上的指印透过青袍都能看见,五个青紫色的凹痕深深嵌进肉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他仰头看着李镇,眼睛里不再有刚才的笑意,瞳孔收缩,瞳仁里倒映着李镇低头看他的脸。
“玄仙。”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发颤。
玄仙。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身后那两个被打趴下的随从脸上同时变了颜色。
那个坐在井沿上的随从甚至忘了虎口的疼痛,手也不握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李镇。
玄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偏远村落里,连解仙都算得上是一方高手,食祟境的青木门弟子来这里收粮从来都是横着走。
玄仙是什么概念。
那是二流宗门的内门核心弟子才有的境界。
像青木门这种末流宗门,能养出两三个解仙境的弟子便算烧高香了。
玄仙对他们来说,就像村口的凡人看他们自己一样遥远。
刘叔站在人群前排,嘴巴张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修士。
今天早上他还跟这个住在他家空屋里的年轻人在院子里劈柴,李镇劈柴的时候他看着,还夸了一句手劲不错。
现在回想起来,天生干屠户的料,人家是玄仙。
刘婶把攥着刘叔袖子的手松开了。她看着李镇的脸,这张脸她这几天天天见。帮她灌血肠,帮她扛谷子,蹲在灶台边上帮她把柴火递进灶膛里。
她一直当他是外村来投亲戚的穷小子。
她想起自己昨天还塞给他一碗红薯稀饭,李镇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刘婶。她当时还觉得这后生嘴甜。
她咽了口唾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完发现手上根本没有油。
村长拄着竹杖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李镇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镇把铜钱收回怀里。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修士,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走吧。”
两个字。年轻修士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土路上的灰土。
他捂着右肩,低着头,不敢再看李镇。那两个随从也挣扎着站起来,那个被打飞到树根上的随从扶着树干弯腰喘气,胸口的肋骨大概率裂了。
刀还钉在井台上,没人敢去拔。
“敢问……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年轻修士的声音还在抖。
李镇看了他一眼。
“老铲弟子。”
年轻修士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这个名字,找不到任何印象。
老铲。老铲。
白玉京有哪号人物叫老铲?
他不敢再问了。他低低说了声“多有冒犯”,带着两个随从仓皇往村口外走。
挑着扁担的杂役一直躲在老槐树后面,连头都没敢探出来。
看到自家师兄走了,赶紧挑着空筐跟上。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土路尽头的一片杂木林吞没了。
土路上安静了一会儿。刘婶是第一个开口的。
“那个……李……”她不知道该怎么叫了,叫李镇,不敢,叫前辈,又觉得别扭。叫后生,更不对。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
“那个……今天晚上吃血肠。我给你留最粗的那根。”
李镇转过头来。
“好。”
他说完又蹲下去,摸了摸老曹的肚子。
老曹把身子翻过来,四仰八叉地躺在土路上,朝他露出肚皮。
刚才那一脚踢得重,但老曹活了这么多年,也没那么娇气。
它在李镇手心里又呜了一声,这次的呜咽不是委屈,是舒坦。
刘叔走到井台边,把钉在青石缝里的刀拔了出来。
刀身上的符箓已经碎成了细小的粉末,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他把刀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扔在井台边上。
“这刀废了,改天我给你打把新的。”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说完了,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摸狗的李镇,摇摇头。
玄仙,睡我家空屋,劈了两天柴。
他想了半天,也只能摇摇头。
村长拄着竹杖慢慢走过来。他在李镇面前站定,拱手弯腰,行了一个和之前对年轻修士一模一样的礼。只不过这一次,他弯下腰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
“先生大恩,村里人记下了。”
李镇抬手扶住他的胳膊肘,把老村长托起来。
“不用叫先生。”
村长直起腰,看着李镇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李镇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拄着竹杖慢慢走回村子深处。
老槐树下的妇人们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针线笸箩。
她们的手还在抖,有个妇人的针扎了三回都没扎进鞋底里。
包着蓝布头巾的那个妇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你刚才说他什么来着。外村来的穷小子。”
旁边的人低低说了声“闭嘴”。蓝布头巾的妇人又捅了她一下。
“谁知道他是玄仙啊。玄仙还穿成这样,我那天还让他帮我递了扫帚。”
她旁边的妇人终于把针扎进去了,头也不抬地说:“你还让他帮你搬过米袋。”
蓝布头巾的妇人脸一红,不说话了。
坡上的羊又开始低头啃草。
打谷场上的老汉重新拿起了竹竿,麻雀又飞回来了。
井台边打水的村民把木桶重新放下去,咕咚一声,然后辘轳吱呀吱呀地响。
青木门的山门坐落在东边三十里外的一座矮山上。
说是山门,其实就是一圈土墙围着的几进院子。
正殿是石头砌的,厢房是土坯墙,练功场上铺的青石板缺了少了好几块,被雨水冲得高低不平。
青木门立派不到两百年,门主当年是个解仙境的散修,攒了半辈子灵石才在这座矮山上圈了块地,招了几个弟子,挂上了青木门的招牌。
后来,兜兜转转成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