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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他抬起头,看着李镇。

“你说,这不是那骗子干的。那是谁干的?怎么会连着死人?”

李镇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寨子里没有灯火,只有几声狗叫,叫得很不安。

周老汉叹了口气。

“算了,你好好养伤。这些事,你别管。”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做饭。

周二狗蹲在旁边帮忙,时不时抬头看李镇一眼。

那眼神里,有敬畏,也有好奇。

……

饭做好了。

周老汉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床边。

“吃吧。”

李镇点点头,端起碗。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周老汉坐在旁边,抽着烟,没有说话。

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响。

吃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很轻,很小心。

周老汉愣了一下,站起身,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寨子里的后生,平时在田里干活,老实巴交的。

“老周……”那老头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周老汉认得他。

刘老三,寨子里最老的住户之一,也是刘家闺女的亲爹。那上吊死了的年轻媳妇,就是他女儿。

“老三,你咋来了?”周老汉问。

刘老三没有回答。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了靠墙坐着的李镇。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身后那两个后生,也跟着跪下了。

周老汉愣住了。

“老三,你这是干啥?”

刘老三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周……求你……求你帮帮忙……”

他磕了一个头。

周老汉赶紧去扶他。

“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啥?”

刘老三不起来。

他跪着,看着屋里。

“那位……那位恩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镇身上。

“恩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寨子……”

李镇放下碗,看着他。

刘老三继续说。

“我闺女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寨子里的人都说,是那骗子下的咒。可我知道,不是他。”

他顿了顿。

“那骗子没那个本事。我见过他画符,就是鬼画符,屁用没有。可我闺女……我闺女……”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他身后那两个后生也跟着磕头。

“恩人,求求你……”

“恩人,帮帮我们……”

周老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回头看向李镇。

李镇靠着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起来。”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刘老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李镇说。

“起来说话。”

刘老三愣了愣,慢慢站起来。

那两个后生也跟着站起来,站在旁边,不敢动。

李镇看着刘老三。

“你闺女,怎么死的?”

刘老三擦了擦眼泪。

“吊死的。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就吊在梁上……”

他的声音又哽咽了。

李镇问。

“她为什么吊死?”

刘老三摇头。

“不知道……她虽然命苦,男人没了,但还有娃,还有我们老两口,从来没说要寻死的话……”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尸体呢?”

刘老三说。

“还在家里。寨子里的人帮忙抬下来了,还没埋。我们不敢埋……”

李镇看着他。

“不敢埋?为什么?”

刘老三脸色变了变。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恩人,我闺女……她死得不干净。”

李镇没说话。

刘老三继续说。

“把她放下来的时候,我看见……看见她脖子上,有两道印子。”

他伸出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一道是上吊的绳印。还有一道……在绳印下面,像是……像是手印。”

屋里安静下来。

周老汉倒吸一口凉气。

周二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李镇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问。

“手印?”

刘老三点头。

“对。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淤青的,比绳印还深。”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周老汉吓了一跳。

“你干啥?你不能动!”

李镇没有理他。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每一步都很慢,很稳,但很艰难。

周老汉赶紧过去扶他。

“你不要命了?”

李镇摇摇头。

“去看看。”

刘老三愣在那里,眼泪又流下来。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恩人……”

李镇低头看着他。

“起来。带路。”

……

夜很深。

寨子里没有灯,只有几点星光。

刘老三在前面带路,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看。

周老汉扶着李镇,跟在后面。

那两个后生跟在最后,手里提着灯笼,但灯笼用布蒙着,只透出一点微光。

一路上,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声音。

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叫得人心慌。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寨子东头。

刘老三家的院子很小,土墙茅顶,破破烂烂。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寨子里的,看见刘老三回来,赶紧迎上来。

“老三,咋样?”

“那位恩人肯来吗?”

刘老三点点头。

那些人看向李镇,眼神复杂。

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怀疑。

李镇没有看他们。

他走进院子。

院子正中,停着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

刘老三跟在旁边,声音发颤。

“恩人,那……那就是我闺女。”

李镇走过去。

周老汉想拦他,被他轻轻推开。

他走到门板前,站定。

低头。

白布很旧,洗得发白,打着几个补丁。

他伸出手。

刘老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镇掀开白布。

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嘴唇发紫。闭着眼,像睡着了。

李镇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她的脖子。

两道印子。

上面一道,是麻绳勒的,勒得很深,皮肉翻出来,已经发黑。

下面一道,五个指印,清清楚楚,淤青发紫,深深陷进肉里。

李镇盯着那道手印。

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

“谁第一个发现的?”

刘老三说。

“我婆娘。她早起做饭,去叫闺女起来,一推门……就看见了……”

他声音哽咽。

李镇问。

“她发现的时候,门关着?还是开着?”

刘老三想了想。

“关着。从里面闩上的。我老婆推不开,叫了半天没人应,后来找了后生撞开的。”

李镇点点头。

他又问。

“屋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三摇头。

“没有。就是平常那样。她睡的炕,被子叠得好好的。地上也干净,啥也没有。”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蹲下身。

虽然动作很慢,但很稳。

他伸出手,轻轻翻开那死者的眼皮。

眼白里,有几道血丝。

很细,很密,像蛛网。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指甲。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血,没有皮肉。

他直起身。

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刘老三小心翼翼地问。

“恩人……看出什么了吗?”

李镇没有回答。

他转身,看着刘老三。

“她男人,怎么死的?”

刘老三愣了一下。

“修台死的。去年,工地塌方,埋进去了。”

李镇问。

“尸体呢?”

刘老三说。

“没找着。塌得太厉害,挖不出来。工地上赔了二百两银子,算是了了。”

李镇点点头。

他又问。

“她男人,叫什么?”

刘老三说。

“叫刘二牛。”

李镇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她男人,平时对她怎么样?”

刘老三叹了口气。

“好着呢。二牛那孩子,老实,疼媳妇。两个人成亲三年,没红过脸。他死了以后,闺女天天哭,哭了半年才缓过来。”

他顿了顿。

“我们都说,让她再找一个。她还年轻,不能守一辈子。可她不肯,说要守着娃过。”

李镇听着。

听完,他又低下头,看着那具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把她埋了吧。”

刘老三愣了。

“埋了?恩人,这……”

李镇看着他。

“她死了。入土为安。”

刘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点头。

“好……好……”

李镇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

没有回头。

“明天,我去看看那第一个死的。”

说完,他继续走。

周老汉赶紧跟上去。

……

回到家,李镇在床边坐下。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周老汉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过了一会儿,李镇睁开眼。

“那第一个死的,是谁家的?”

周老汉说。

“东头王婆子家的儿子,叫王栓。”

李镇问。

“多大?”

周老汉说。

“三十出头。”

李镇问。

“怎么死的?”

周老汉说。

“睡着睡着就没了。早上起来,人已经硬了。身上没伤,脸上还带着笑。”

李镇眼神微微一动。

“笑?”

周老汉点头。

“对。王婆子说的。她儿子死的时候,嘴角弯着,像在做美梦。”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又问。

“他成亲了吗?”

周老汉摇头。

“没。光棍一个,跟他娘过。”

李镇点点头。

他想了想。

“他平时,为人怎么样?”

周老汉说。

“老实人。干活勤快,不多话,不惹事。寨子里的人都说他好。”

李镇没有再问。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周老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就悄悄退开了。

……

第二天一早,李镇去了王婆子家。

王婆子就是前两天晚上来送鸡蛋的那个老妇人。

她坐在门口,两眼无神,像丢了魂一样。

看见李镇来,她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下了。

“恩人……”

李镇扶她起来。

“进去说话。”

王婆子点点头,带他进屋。

屋里很破,比刘老三家还破。土墙裂着缝,屋顶漏着光,灶台塌了一半,用几块石头撑着。

墙角放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用破布盖着。

李镇走过去,掀开破布。

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皮肤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李镇低下头,看他的脖子。

没有手印。

什么也没有。

他又翻开他的眼皮。

眼白里,也有血丝。

和刘家闺女一样,很细,很密,像蛛网。

他又看了看他的指甲。

指甲缝里很干净。

他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

“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婆子摇头。

“没有。那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饭,跟我说了会儿话,就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叫他起来吃饭,叫了半天没应。推开门一看,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

李镇等她哭了一会儿,又问。

“他说了什么?”

王婆子擦擦眼泪。

“就说……说明天去田里看看,把地翻一翻。”

李镇问。

“还有呢?”

王婆子想了想。

“还说……还说晚上做了个梦。”

李镇眼神微微一动。

“什么梦?”

王婆子说。

“他说,梦见了他爹。他爹死得早,他没什么印象。可那天晚上,他梦见了他爹,他爹站在门口,冲他招手,让他过去。”

她的声音发抖。

“他说,他爹看起来年轻了,穿着新衣裳,脸上带着笑。他想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后来就醒了。”

李镇听着。

听完,他问。

“他平时,会梦见他爹吗?”

王婆子摇头。

“不会。他爹死的时候他才三岁,记不得长啥样。”

李镇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把他埋了吧。”

王婆子愣了。

“恩人……”

李镇没有回头。

“入土为安。”

他走了。

……

接下来两天,又死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都是寨子里的。

都是睡觉的时候死的。

都是脸上带着笑。

都是说,梦见死去的人,在梦里冲他们招手。

寨子里彻底炸了锅。

没人敢睡觉了。

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点着灯,聚在一起,不敢闭眼。可熬了一天一夜,第二天,还是有人熬不住,睡着了,然后就再也没醒过来。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周老汉家的门槛,快被人踩烂了。

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有的跪着哭,有的磕头求,有的送东西。他们求李镇出手,求他救救寨子。

李镇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每天出去,看那些死者的尸体,问他们死前的情况。

看完,问完,就回来。

然后靠着墙,沉默。

周老汉急得团团转。

可他不敢催。

他知道,李镇伤得很重。

那天晚上动了手,虽然只是几下,但李镇的脸色明显更难看了。咳嗽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咳起来,半天停不住,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周老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他没办法。

他只是一个老农,什么也不懂。

……

第四天晚上,又出事了。

这回不是死,是疯。

疯的是个年轻后生,叫刘大牛,是刘老三的侄子,那天晚上跟着去求李镇的两个后生之一。

他疯了。

半夜,他忽然从家里冲出来,光着脚,穿着单衣,在寨子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

他跑了一圈,最后跑到了寨子后面的山坡上。

然后他从山坡上跳了下去。

等寨子里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脑袋撞在石头上,碎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