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海军本部。
罗斯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一处普通的民宅之内。
这座民宅,依旧保持着二十年前那种古朴而素雅的和式风格。
木制的格子窗,低矮的檐角,铺着榻榻米的房间,以及院中那株苍老的樱花树。
一切,都仿佛凝固在了时光之中,未曾改变。
“时间啊,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
罗斯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身后的两道身影,轻笑着说道:
“能带走很多,也能带来很多。你们说,是吗?”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那对兄妹组合的身上。
天月日和身穿一套粉色和服,衣角绣着细密的樱花纹样,腰间端端正正地佩戴着罗斯亲手赠予的斩魄刀。
她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神情冷淡,气质出尘,那双眼睛里,却始终藏着一丝冷意。
而在她的身旁,桃之助那张生得颇为猥琐的脸上,此刻正堆满了几分谄媚讨好的笑容:
“冕下,您说得极是。但时间这种东西嘛,其实也并不能真正改变什么的。”他小心翼翼地陪笑道,“就像是这种曾经的老房子,早该拆了才对。留着,也不过是占地方罢了。”
桃之助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家人们,谁能懂啊!
为什么罗斯会心血来潮,突然跑到和之国的旧址来啊。
他更想不通,为什么偏偏还特意来了这座,一直没有拆掉的光月家旧宅。
这种地方,早就应该被毁掉了啊。
留着,总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蠢货,闭嘴!”
天月日和皱起眉头,厌恶地瞥了眼身旁的桃之助。
拍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也就只有这个蠢货会做得出来。
也不想想,如果这个地方真的毫无意义,怎么可能直到二十年后的今天,依旧完好无损地屹立在这里,不曾被拆除。
要知道,整个和之国,早就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海军本部。
而整片九里地区,都被划为了罗斯在海军本部的行宫。
偌大的九里,唯独只有这一座光月旧宅,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本身,就已经是最明显的信号了。
“好好好,我闭嘴,我马上闭嘴!”
桃之助尴尬地笑着,赶忙做了个夸张的封口动作,连连点头。
在眼前这位女煞星面前,他可不敢多说半句。
他这两年过得,说起来还算是不错的。
虽然没有过上什么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好日子,也没有人专门服侍他,但该有的物质需求,倒也一样不少。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地位,说白了很尴尬。
但他安慰自己,或许再等上几年,情况就会慢慢好转了呢。
“日和,你怎么看呢?”
罗斯轻笑了一声,目光缓缓落在天月日和的面容之上,停留了数秒。
真像啊。
如今的天月日和,那张脸,那份气质,与当年的天月时,愈发相似了。
那个女人,是他在这个世界登顶的路上,唯一一个真正惊艳过他的女人。
而今天,她终于要回来了。
“冕下,我一直认为,时间从来都不是什么治愈伤口的良药。”
天月日和一板一眼地回复道,声音冷静而克制:
“它只会让一些痛苦的回忆,不断加深、不断腐烂,直到烂进骨子里。”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了桃之助的腰间。
那里,挂着两把名刀。
阎魔,与天羽羽斩。
那两把刀曾经的主人,是光月御田。
而在光月御田死后,这两把刀一直被世界政府妥善珍藏,从未赐予过任何人。
可就在今天出发之前,罗斯却一反常态地,将这两把刀,亲手赐给了桃之助。
从那一刻起,天月日和就清楚罗斯的意思。
而这,本来也是她的想法。
有些事情,也该做个了断了。
“不错的见解,很有深度。”
罗斯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掌,随后又转过头,看向了房间门口的方向:
“那么你们两个,又怎么看呢?”
在门口的位置,拉基路和耶稣布两人身形笔直地站立着,身上穿着属于海军的制式军装。
他们如同两尊忠诚的门神般,一动不动。
两人比起两年前,完全收回了曾经身为海贼的那份桀骜。
如今的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正规军校培养出来的标准海军,一点锋芒都不再外露。
“时间...确实能够遗忘很多东西,冕下...”
拉基路的眼神复杂,但他目光所注视的方向,却并不是罗斯这边,而是远方那座耸立的红土大陆的方向。
两年的时间,能够改变太多太多的东西。
习惯,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东西。
当安定的生活变成常态,当规律的作息替代了漂泊的冒险。
人,也就会不知不觉地变得惫懒,失去了当初那份冲劲。
甚至,每当拉基路回想起曾经在海上日夜漂泊的那些日子,都会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虚幻感。
在世界政府下辖的海军体系之内,想要通往大海上的任何一座岛屿,实在是太快太便捷了。
不需要在茫茫大海上日夜兼程地漂泊,哪怕没有那种特殊的传送权柄,只是乘坐普通的空天战舰,也最多只需要几个小时,就能抵达目标岛屿。
飞翔于云端之上,与漂泊于海洋之间。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云中的安定,海里的漂泊。
这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
拉基路必须承认,两年的时间,足以腐蚀他的内心,让他的心,不再像从前那般坚定。
本就是一件看不到希望的事情,又何必非要死死地坚持下去呢?
像现在这样,看着这个世界一天天地变得更好,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罗斯圣!”
耶稣布猛地抬起头,站得更加笔直,声音很大:
“有些东西,是时间也腐蚀不了的!自由,会永远存在于人们的心里!”
然而,他的声音虽然嘹亮,却透着几分莫名的空洞。
往往,声音越大,越是说明内心越迷茫。
拉基路与耶稣布这两年朝夕相处,哪里会不清楚对方心态上的变化。
如果真的有得选,耶稣布或许,还是更喜欢在大海上漂泊的那种生活吧。
可是,世界政府的强大,那时刻压在头顶的压力。
这两年来,不断地侵蚀着耶稣布,让他已经有些不敢去想那些事情了。
哪怕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想到的,也是成为世界政府治下合法的冒险者,而不是出海当一个被通缉的海贼。
这两年来,他们做得最多的任务,就是带队去处理那些试图出海的海贼。
数量并不算多,但每年四海,总还是有那么几个脑子不太正常的人。
而那些人,往往在出海犯事不到一天,就会被精准定位,直接干掉。
也正是因为亲身参与过这些任务,甚至切身体会过站在海军立场上,猎杀海贼的那份轻松与高效,才更加让他们觉得。
海贼,是真的没有前途啊。
“都算是不错的答案啊。”罗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只不过,都不是我所期望的答案。”
“那冕下您期待的是什么答案?”
桃之助敏锐地意识到,这会需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接话,连忙讨好般地开口问道。
“答案,从来都不重要。”
天月日和淡淡地开口,打断了桃之助:
“我们说出的不是冕下希望的,只是因为,我们根本就不是他真正想要问的那个人罢了。”
他们压根就不是罗斯真正想问的对象。
无论他们说出什么答案,又怎么可能会得到认可呢?
天月日和其实一直都清楚,自己只是一个替代品。
在罗斯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作为天月日和这个独立个体而存在的。
在罗斯的眼里,她一直都是天月时的替代品,一个影子,一个与她有关的女人。
不过,她无所谓。
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那两个所谓的父母,给她留下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她能活到现在,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与智慧了。
至于那个女人回归之后,自己的处境究竟是会变得更好,还是会变得更差。
这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
但她知道,人为了能够活着,总归是要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况且,那件事,她本来也该做。
就在所有人都好奇,罗斯真正在意的人究竟是谁的时候。
房间之内,骤然闪过一道绚烂的霞光。
一道身影,自那光芒之中缓缓浮现而出。
那是一个美艳动人,又带着成熟风韵的女人。
她有着一头如翡翠般的绿色长发,身姿温婉,气质柔和,那张脸与天月日和如今的面容,竟有着七八分相似。
看着这道身影,罗斯久违地露出了那种见到老友时,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时!”
时?!
看着突然出现的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头标志性的绿色长发,那温婉娴静的身形,以及那张与天月日和如此相似的面容...
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愣住了。
尤其是桃之助。
此时此刻的他,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脸色煞白如纸。
他在世界政府这两年里,从未见到过天月时,还一直以为对方早就已经死了呢。
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再度见到她。
至于拉基路和耶稣布,则是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地望着天月时。
他们只是曾经在香克斯的口中,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名字,但真正见面,还是头一次。
他们也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罗斯会特意在这里,等待着她的归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身着二十年前款式和服的天月时,缓缓落地。
她呆愣了片刻,随后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视线,在天月日和与桃之助的身上,没有做任何停留,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有,便直接越过了他们,死死地盯着罗斯:
“真的...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吗?”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一点变化都没有?”
说着,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摸罗斯的面颊。
仿佛要确认眼前的这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
对罗斯等人来说,时间,确实已经流逝了整整二十年。
但对于天月时而言,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刚刚。
她只是轻轻一眨眼的功夫,时间已然流逝了二十年。
甚至,她此刻的身体之内,还残留着罗斯留下的余韵与温度。
“区区二十年而已。”
罗斯轻笑一声,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天月时那盈盈一握的细腰,任由她那纤细的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时间对我而言,早就不再有任何意义了。”
她的身体,还是像二十年前一般敏感。
就好像,这二十年的岁月,根本就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不。
确实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她,是直接略过了这二十年的时光。
“你...已经成功了吗...”
天月时神情复杂地抬起头,痴痴地看了罗斯良久,最后才缓缓挪开视线,望向了旁边的天月日和,以及桃之助。
她落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看到他们了。
甚至,在看到这两人的第一眼,她就已经清楚地知道,对方是谁了。
只不过,对方让她感觉到陌生,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桃之助,日和...
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如果你所说的成功,指的是你心中所想的那个目标的话。”罗斯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么我在你离开后大约两年左右,就已经达成了。不过嘛,为了让你能够亲眼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那位所谓的命运之子,我特意保留了下来。“
“恶魔先生。”天月时白了罗斯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根本就不是想让我看到,而只是你自己想看罢了。”
落地不到几分钟,她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时间虽然过去了二十年,但这一次,却不像当初那场穿越那般让她茫然无措。
二十年前,她最后见到的人,是他。
二十年后,她首个见到的人,还是他。
时光仿佛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