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无颜逐一禀报,笛飞声身形微顿,前行的脚步骤然停驻。
他侧首回眸,眸光带着几分审慎的讶异,沉声确认。
“无颜,你的意思是,你们刚到余宅开始探查时,此地便已有鬼修蛰伏?”
稍作停顿,他又追问一句,语气沉稳锐利。
“你与九玄盯守期间,它可曾离体离去?”
无颜神色肃穆,字字笃定,无半分迟疑。
“从未离开!”
无颜将当时的情景述说了出来。
“九玄前辈初到此地,便勘破主母院落萦绕不散的阴煞气机,当即入院探查。”
“踏入正厅时,便见舒瑜昔日贴身大丫鬟浅竹,端坐于正厅正中。”
“九玄前辈慧眼洞虚实,一眼便看穿她遭鬼修附身。”
“我们自然寸步不离,死死盯守,未曾给对方半分异动之机。”
笛飞声静静伫立,眸光沉沉落于无颜身上,静静聆听全程禀报。
随着字句入耳,他眼底的浅淡神色层层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凝重,眉宇间暗流翻涌。
若无颜所言句句属实,这名鬼修自始至终蛰伏未离、深藏宅院。
那此前乱葬岗作乱的邪祟便另有其物。
这就意味着,鬼修,不止一尊!
思绪转瞬理清,笛飞声不再纠结细枝末节,沉声道。
“前方引路。”
随即他偏首叮嘱身侧灵兽。
“麟玄,随我入内。”
无颜率先迈步引路,笛飞声抱着李莲花紧随其后,步履沉稳,径直往主母院落而去。
整座庭院静谧死寂,无半分人声烟火。
一路穿行无阻,绕过素面照壁,穿过青石铺就的天井,直达正厅门前。
苍渊已然静立于厅门处守候,见笛飞声抱着李莲花走来,目光瞬间落至李莲花身上。
神色关切,出声问询:“笛飞声,李莲花身子如何?”
笛飞声脚步未歇,嗓音平稳沉静。
“无妨,只是身子乏了,暂时休息片刻。”
话音落,他沉声吩咐。
“无颜,你留守厅外,严守院门,不许余家任何人擅入半步。”
继而侧目。
“苍渊、麟玄,随我入厅。”
二兽应声相随,一同踏入正厅。
厅堂清雅肃穆,陈设古朴规整。
抬眸便见一名三十余岁的青布丫鬟端坐于中堂右首。
那是整座正厅最为尊贵的主母太师正座,是昔日舒瑜专属的尊位,寻常下人绝无半分资格僭越落座。
笛飞声怀抱李莲花,坦然落坐于东侧宾客专席。
姿态从容不迫,不僭主位、不失分寸。
长臂稳稳环紧怀中人,将李莲花妥帖护在身前。
内力外放,隔绝厅内弥漫的阴寒之气,寸寸护住他周身暖意。
抬眸刹那,他深邃沉敛的目光精准落至上首女子身上。
与浅竹那双死寂无神、却偏偏温顺低垂的眼眸遥遥相对,无形张力瞬间铺满整座厅堂。
檐外枯萎花木本就凝滞不动,此刻更是彻底定格,无半分摇曳;
窗棂筛落的细碎日光凝滞半空,漫天浮尘悬停不散。
整座院落彻底断绝人间鲜活气息,沦为阴阳交织、人鬼对峙的肃杀死地。
厅内无风无流,静谧至极。
笛飞声眸色深沉,不招不架,仅凭一念催动自身修为。
一身至阳至刚内力浑厚精纯,与灵力交融。
皆是半生杀伐淬炼、千锤百炼的实打实根基,无半分虚浮花哨。
一道磅礴浑厚气劲平缓横推而出,隔空浩荡前行,直逼上首的浅竹而去。
刹那间,浅竹躯壳内蛰伏的鬼修,层层阴煞叠叠涌出,迎着笛飞声的雄浑劲力正面相抗。
一阳一阴、一正一邪两股磅礴力量,于厅堂正中轰然对冲。
淡白灵力与灰黑煞气剧烈交织,荡开一圈肉眼清晰可见的环形气浪,震得厅堂中的一切簌簌轻颤。
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对峙。
双方皆留余力、未施全力,却已然倾尽当下可控之力。
最终势均力敌、相互制衡,落得平手局面。
厅中微颤的气浪余波轻轻荡开,拂动衣衫,也惊扰了怀中小憩的李莲花。
他睫羽轻颤,悠悠转醒,瞬间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灵力与阴煞对冲后的紊乱余息。
他勉力想要抬身坐起,方才微动,腰间便被一双坚实臂膀稳稳按住。
笛飞声瞬间敛尽周身凛冽气场,方才还隔空镇煞、冷压满堂的森然锋芒,尽数消融。
眼底彻骨寒凉、审视万物的杀伐冷光寸寸褪去,转瞬覆上一层极致柔软的暖意。
他收尽周身戾气,稳稳收紧双臂将人护得更稳。、
嗓音低沉缱绻,褪去了方才的沉冷肃杀,只剩满心宠溺安抚。
“乖,无事,你再歇歇。”
李莲花素来信他,知晓此时局面尽在笛飞声掌控之中,无需忧心。
他周身乏力、心神耗损过重,确实无力支撑。
便顺从地放松身子,再度闭目,静静依偎在笛飞声怀中,凝神调息,抓紧恢复气力。
对峙余波散尽,浅竹依旧维持着温顺端坐的姿态。
她眉眼轻垂,面容平淡素净,无半分喜怒波澜。
周身气息柔和温吞、清冷孱弱,全然是一副体弱安分、温顺本分的寻常丫鬟模样。
皮肉表层干干净净,无半缕外泄阴煞,伪装得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笛飞声再度抬眸望向主位,方才凝望着李莲花时的满目温柔尽数褪去。
眼底暖意瞬间清零,重回一片霜雪覆底的沉漠冷寂。
那双向来锋芒凛冽、惯于杀伐决断的眼眸,褪去所有温情暖意,无半分人情温度。
他眉峰平敛、神色冷峻淡然,无轻视、无暴戾、无悲悯。
唯独眼底极深处,藏着一层敛而不泄的冷邃洞察。
如同端坐观棋,静看魍魉作祟、诡局丛生,方寸不乱、胸有全局。
片刻静默,笛飞声抬眸望向厅外,声线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九玄,入厅。”
彼时九玄正静立在正厅外廊朱红立柱之侧,立身抄手游廊尽头高台。
它一身清寂灵光尽数内敛,居高临下俯瞰整座天井与厅堂。
不入厅内、不破场内平衡,却以本命神通牢牢锁死整座院落的阴煞脉络,封尽一切气机退路。
自卯时末值守至今,它的视线从未离开过那道青布身影。
寸步不移、死死桎梏,将蛰伏的鬼修牢牢困于宅中,无半分脱身之机。
听闻召唤,九玄纵身跃下高台。
步履轻踏之间,原本敛于体内的狐尾次第舒展、层层绽开。
两条、三条、四条,尽数铺展身后,飘然垂落。
九尾狐一族,尾巴为妖力本源、魂力根基、神通载体。
尾现,则力显。
九玄此刻舒展四尾,已然全然放开自身修为,锋芒尽露,彻彻底底做好了开战御敌的万全准备。
它缓步入厅,纵身落于东侧第二张木椅上安稳坐卧,姿态恭谨有礼,垂首恭敬道。
“主人,主君。”
笛飞声眸光始终紧锁上首静坐的浅竹,分毫未移。
方才他与李莲花低声温存、轻言安抚时。
浅竹一双死寂空洞的眼眸,曾极细微地闪动一瞬;
方才九玄入厅问安、气息展露之际,沉寂的眼眸又再度轻颤,藏不住内里神魂的微动。
细微异动尽数落于笛飞声眼底,他心中了然,淡淡开口吩咐:“九玄,向余夫人介绍下自身。”
无需多言,笛飞声早已识破真相。
浅竹所坐之位,是正厅最尊贵的主母太师正座。
此位既定其身份,蛰伏于此的鬼修,正是昔日舒家嫡女、余家主母,舒瑜。
九玄虽不明笛飞声深意,却素来全然信服、绝不置疑。
它即刻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浅竹,声线清冷端正。
“神医仙宗,九尾狐一族,九玄。”
“余夫人,安好。”
笛飞声一瞬不瞬紧盯她眼底,果然那双死寂无神的眼眸。
再度轻轻闪动,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神魂涟漪。
笛飞声顺势再度试探,声线沉稳无波。
“九玄,将探查始末,细细禀明。”
九玄领命,娓娓道来。
“主君,我与无颜初入余家探查时,行至这座主母院落,便察觉缕缕阴煞气机萦绕不散、藏而不露。”
“待我望见浅竹,当即勘破其身遭鬼修附身,神魂被占据。”
“我随即暗中探查,探明此鬼修为怨灵境初期。”
九玄说着,身后四条狐尾轻轻慵懒晃动,神色淡然从容、底气十足。
“我深知鬼修天性阴诡狡诈,贸然出手、轻易打草惊蛇,极易激得对方狗急跳墙,届时整座余府无辜之人皆会惨遭牵连。”
“故而未曾声张、未曾惊扰府中凡人,亦未贸然出手诛邪,只暗中告知无颜。”
“此后我便全程盯守此地,坦然释放自身灵力气场,稳稳震慑对方。”
“它也心知被我锁定,不敢妄动。”
“以我现在修为,即便正面对战亦不落下风,牵制制衡更是绰绰有余。”
当着浅竹的面坦然陈述所有探查细节,坦荡磊落、毫不避讳,全然不惧对方。
的确,强者自持底气,锋芒外露便是最好的震慑。
不战而屈人之兵,省去无数凶险变数。
“此后我与这院内鬼修隔空牵制、彼此僵持,相安无事,直至三刻钟前。”
话音稍顿,九玄眸色沉了几分。
“另有一名鬼修自外逃窜而来,踏空姿态狼狈不堪,魂体虚浮涣散、状态极差。”
“其鬼影半透明,身形飘摇不定、左右打晃,轮廓难以凝实,周身阴煞丝丝缕缕溃散飘零,每破空一寸,便损耗一分魂力。”
“因此可见它根基虚浮,虽同为怨灵境初期,但底蕴尽失,状态极差。”
“它一路仓皇逃窜,径直闯入这座院落,毫无阻滞地钻入了浅竹体内,与院内原有鬼修共生同体。”
“其后苍渊紧随其踪迹,一路追袭而至。”
麟玄闻言,出声确认疑点。
“九玄,你确定,外来鬼修,是彻底寄入浅竹体内?”
“千真万确。”
九玄答话笃定无比。
“我全程目视,绝无差错。”
笛飞声眸光微深,适时定论。
“如此说来,此刻浅竹躯壳之内,共存两名鬼修。”
就在麟玄开口质疑的刹那,上首浅竹沉寂的眼眸,再度细微颤动,神魂异动愈发明显。
笛飞声捕捉到这丝异样,转头看向身侧灵兽。
“麟玄,可是其中有不妥之处?”
麟玄沉吟片刻,细细斟酌措辞,道出心中最大疑惑。
“主君,此事大违常理。”
“鬼修天生阴戾自私、生性排他,素来同类相残。”
“凡人躯壳魂府容量本就有限、神魂脆弱,根本无法承载双鬼共存。”
“寻常两只鬼修同寄一体,只会互相吞噬、厮杀搏命。”
“最终宿主神魂崩碎、肉身溃烂,绝无共生共处的可能。”
“我实在不解,这二者究竟是如何打破天道常理、同体共存的?”
就在满室沉吟、疑点丛生之际,一道虚弱却清亮的嗓音响起,轻柔破开所有困惑。
“若是母子至亲呢?”
笛飞声垂眸,见怀中的李莲花已然睁开双眼。
面色依旧苍白孱弱,却目光澄澈、心思清明。
他微微抬身,似是想要坐直身体。
笛飞声即刻微调姿势,稳稳托住李莲花的腰身。
让他安稳倚靠在自己胸膛,不让他脱离怀抱。
又抬手将滑落的大氅轻轻拢好,严严实实裹住他单薄的身子。
低声温劝,语调软得彻底失了平日凌厉。
“怎么醒了?无事发生,大可再歇息片刻。”
李莲花浅浅一笑,眉眼清淡温和。
“局势未明,大敌当前,我如何能安心休息。”
一旁的白玄适时开口,理清主次脉络。
“依当下局势来看,如今浅竹体内,以余夫人舒瑜的神魂为主导,掌控宿主身躯;”
“自乱葬岗逃窜而来的鬼修,则为辅佐依附之态。”
麟玄闻言恍然,细细思索片刻,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如主人所说,若是亲生母子,便一切皆可解释。”
“此二名鬼修命格诡异、羁绊刻骨,硬生生挣脱了鬼修排他噬同类的天道天性。”
“二者血脉同源、功法相同、共栖一地修行。”
“再加母子连心、执念深重,方能互不吞噬、共生相伴。”
它抬眸望向端坐主位的余夫人,若有所思补充。
“除此之外,这名为浅竹的丫鬟,亦是关键。”
“她身为舒瑜贴身侍婢,数十年相伴相随、忠心不二,主仆情谊早已超越尊卑,情同姐妹。”
“想来是她心甘情愿出借躯体,全然无半分抗拒,方能容双鬼安稳栖身。”
“正是这般道理。”
笛飞声适时接话,嗓音沉静清晰,缓缓道出过往渊源。
“浅竹八岁入舒府,贴身侍奉舒瑜,数十年尽心竭力、不离不弃。”
“舒家家风清正,舒瑜生性温婉仁善,无半分豪门骄矜戾气。”
“待下人宽厚赤诚、体恤入微,主仆二人早已超越主仆名分,情同姐妹、羁绊深重。”
麟玄彻底了然,由衷感慨。
“如此便彻底说得通了。”
“浅竹心甘情愿出借身躯,舒瑜心性温善,稳稳镇守宿主魂府;”
“其子神魂同源相契,依托母念安稳栖身,不夺躯、不噬魂。”
“方才造就了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双鬼同体、母子共生之局,当真罕见至极。”
笛飞声眸光始终紧锁上首之人,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自众人剖析诡局、道明渊源以来,舒瑜始终静默端坐。
唯有眼眸屡屡轻颤,流露神魂异动,再无半分多余举动、无半缕外泄煞气。
片刻沉寂,他望向舒瑜的眸光再度覆上寒霜,洞穿虚实的冷审与压迫。
坦荡直视主位,淡淡开口,字句沉稳有力,带着居高临下的强者威压,精准落问。
“余夫人,我等此番推测,可曾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