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残酒未尽,空气中弥漫着冷香与醇酒混合的沉闷气息。
浣碧斜靠在靠垫上,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棠染。她眼神略带迷离,面颊泛着两抹不自然的酡红,一副沉溺于酒气、醉生梦死的颓唐模样。只见她身形微微一晃,佯装吃醉了酒,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沾湿的睫毛颤巍巍地点缀着泪珠,轻声道:“皇后娘娘……嫔妾的心里,苦啊。”
话音未落,已是梨花带雨,好不楚楚可怜。
“长姐……你依旧是我长姐啊。”棠染见状,眼眶也跟着红了。她动了恻隐之心,快步上前一把将浣碧紧紧搂入怀中。两人头挨着头,相互依偎着,倒真显出几分姊妹情深的唏嘘来。
浣碧靠在棠染肩头,感知着对方身体瞬间的松懈。她眼底隐去一丝冷冽,见棠染彻底放松了警惕,便顺势扯了扯她的袖口,直言道:“皇后娘娘,弘珏这孩子还小,能承蒙娘娘关照本就是天恩。只是……嫔妾心里还有一事相求。”
棠染原本紧绷着神经,以为以浣碧那向来心高气傲、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今日势必要与自己撕破脸皮、鱼死网破。却不料浣碧竟主动卸下语气,说起了这般低声下气的软乎话。
棠染本也是个重情义的,听了这番肺腑之言,心软了大半,拍着她的手背温声保证:“瑗妃,你且说。只要是本宫能为这孩子做到的,必不会食言。”
“弘珏这孩子……资质平庸,算不得拔尖。”浣碧耷拉着眼皮,带着几分自嘲与无奈,“况且皇后娘娘与皇上琴瑟和鸣、情深意重,将来中宫必有所出,弘珏自然比不得正统。所以,嫔妾斗胆恳请皇后娘娘,将来在皇上面前多替弘珏美言几句。不求他惊天动地,只求他日后长大成人,能够得个亲王封号,享一处安稳封地,保全性命足矣。”
听着浣碧这番剖白,字字句句都在将弘珏排除在储位竞争之外,甚至提前摆出了臣服的姿态,棠染心中仅存的一丝防备彻底烟消云散。
她和善地笑了笑,亲昵地拉起浣碧的手:“此有何难?本宫当是什么大事。只是姐姐,你我日后在宫里相处的时间方长,何必如此早就谋划这些生离死别似的事情?”
浣碧微微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故作哀叹之姿,幽幽道:“棠染妹妹,你我心知肚明。嫔妾虽出自钮祜禄氏,本该倾尽全力辅佐娘娘掌管六宫、荣耀家族。只是……嫔妾今日只觉身体气血两空,身心俱疲,这深宫大院实在难以为继。是以,恳请出宫去静室清修,调理病体,也为皇上和娘娘祈福。”
说罢,浣碧挣脱了棠染的手,毫无预兆地双膝一屈,重重地跪在了棠染面前。
“长姐!您这是何意?快快请起!”棠染吓了一跳,赶紧俯下身去急切地搀扶浣碧。看着浣碧面如死灰的脸色,棠染长长地哀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关切与怜惜,“既如此,本宫也不好强行挽留长姐,免得伤了姐姐的身体。只是长姐要记着,无论身在何处,妹妹与这中宫,永远都是长姐最坚实的后盾。”
“嫔妾……多谢皇后娘娘恩典。”浣碧再次低头拜谢,声音哽咽。
有了中宫娘娘的首许,出宫祈福便成了名正言顺的恩旨。回宫之后,浣碧便吩咐下人开始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翊坤宫内,贴身宫女锦儿一边麻利地整理着绫罗绸缎与珍宝首饰,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抱怨:“娘娘,您此举是不是太过被动了?虽说咱们瑗妃的位分比不上中宫尊贵,可您手握实权,膝下至少还有一个皇子啊!放眼后宫,有几个能比得过您?您为何不争上一争,反而拱手让人、自请出宫呢?”
靠在榻上的浣碧莞尔一笑,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道不明的冷意,轻声道:“众人眼里,我向来是个自视清高、生性倔强且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如若本宫此刻突然收敛锋芒,做出此等违背常理的退让行径,你猜他们会如何想?”
锦儿动作一顿,眨了眨眼,试探着问:“他们会以为娘娘是真的绝望了……从而放松警惕?”
“以退为进,方能绝处逢生。”浣碧缓缓闭上眼,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果然,临行前夕,黑夜如墨。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带着满身的怒气,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翊坤宫。
允礼屏退了周围所有的太监宫女,死死盯着正在收拾物品的浣碧,眼神中既有愤怒,更有解不开的疑惑与焦躁。他压低声音质问:“浣碧!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为何要自请出宫?”
浣碧缓缓起身,面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清冷与孤傲,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皇上,嫔妾不过是自请出宫,去皇家寺庙为皇上祈福罢了,别无他意。”
看着浣碧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允礼的双眼渐渐暗淡下来。他心中泛起一阵刺痛——他以为,浣碧是对他彻底失望了,才要用这种方式同他决裂。
“瑗妃,瑗妃……”允礼向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哀求与无奈,“一个虚幻的名分,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你难道不懂朕的难处?现在朝局动荡,朕急需钮祜禄氏家族在朝堂上的全力扶持!唯有让棠染坐在中宫那个位置上,天下文人和大族才能安心,一切才能轨道上运转!唯有如此,你才能在后宫安享荣华,你我的儿子,将来也才能……”
未等允礼说完,浣碧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允礼脚边。
“皇上!”浣碧仰起头,眼中满是悔恨与绝望,声音低哑凄切,“上一次……上一次是嫔妾鬼使神差,一时糊涂跑去找皇太妃做交易,都是嫔妾被猪油蒙了心!嫔妾险些坏了皇上的政治大计,罪该万死!嫔妾如今心灰意冷,只想出宫赎罪,求皇上成全!”
说着,她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砰砰”作响,声声切切。
允礼看着眼前这个骄傲了一生却在他面前磕头认错的女人,心瞬间软成了一摊水。那点子怒气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对眼前人的愧疚与怜惜。他赶忙俯下身,一把将力竭的浣碧拉起来,狠狠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浣碧……你我多年夫妻,我对你岂会有隔夜的冤仇?”允礼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听朕说,你就安心待在宫里,哪儿也不许去!朕向你承诺——不论将来棠染是否诞下皇嗣,朕这江山,这太子的位置,绝对只会留给我们两人的弘珏!”
浣碧却跪下来,柔声说,“嫔妾当真是想出宫为皇上祈福,祈求大清千秋顺遂。至于弘珏,嫔妾只求他平安长大,至于太子之位,理应是皇后娘娘嫡子的。”
经此一事,皇上心中的愧疚被彻底激发。自那天起,皇上几乎夜夜翻牌子留在翊坤宫,对瑗妃的赏赐如流水般抬了进去,盛宠一时无两。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宫墙内外开始流言四起,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皇上与皇后早已离心离德,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皇后嫉妒瑗妃得宠,心胸狭隘容不下瑗妃,势必要将瑗妃逼出宫去方肯罢休。
流言越传越广,甚至从深宫蔓延到了前朝与民间。百姓茶余饭后皆在议论,说当今中宫皇后是个名不副实的嫉妇。
景仁宫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混账!”
棠染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乒乓作响。她气得面色铁青,大声呵斥:“民间的流言竟敢如此猖狂诬蔑本宫!难道他们真当以为我们钮祜禄氏是好惹的软柿子不成?来人,给本宫彻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泼这盆脏水!”
贴身宫女堇采吓得不轻,赶紧上前轻抚棠染的背,柔声安抚:“娘娘息怒,气坏了凤体不值得。奴婢这就出宫联系世兴大人,让朝中的大人帮忙压制流言,顺藤摸瓜彻查源头。”
而在另一边的钟粹宫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窗前暖意融融,瑶妃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剪子,正悠哉游哉地修剪着一盆盛开的梅花枝杈。她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对着身侧的贴身宫女菡萏笑道:“瞧瞧,平日里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皇后娘娘,原来也有这般脆弱的软肋?区区几句街头流言,竟能让咱们的中宫之主坐立不安、大发雷霆?可真是有趣紧。”
菡萏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挥手屏退了屋里伺候的所有小丫头。
确认四下无人后,菡萏凑到瑶妃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附耳道:“娘娘,您有所不知……这外头疯传的流言,只怕可不是什么市井巧合。”
“本宫自然知道不是巧合。”瑶妃将剪下来的残枝抛在桌上,凝眸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精光,“走,随本宫去一趟翊坤宫,咱们去‘拜见’拜见那位深谋远虑的瑗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