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奥心不在焉回到家。
为了暂时稳住达利欧,筹钱的事扰的他让他颇为苦恼。
英镑?乔治的确给了他一英镑,作为一个月的零花钱.
而一英镑也不是小数了,在这个时代,购买力十足。
1 英镑 = 20 先令 = 240 便士
普遍的工薪上,工厂里熟练重体力男工一周的工资顶天了才一英镑,纺织工的周薪才半英镑。
一英镑可以买下近40磅的牛肉,亦或者是伦敦郊区不错位置的,工人宿舍一个月房租。
迪奥手里的一英镑,远远不够填满达利欧沟壑难平的贪婪。
不过,这么多年来迪奥也是对自己那个混账父亲的想法一清二楚。
达利欧张口就要几英镑,类似于极限施压和模糊定价,让迪奥想尽一切的满足,达利欧对迪奥能掏出多少钱也心里没底。
打的算盘,是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而不是真的把迪奥逼到死角。
迪奥扶镀金华丽的栏杆,沿着台阶逐级上走。
二层外凸的俯览台上,大厅一览无余,金碧辉煌而不失典雅。
屋子里的任何一幅画,亦或者简单的装潢饰品,放到外面,都会被新生的富豪花大价钱购买。
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新富豪想尽一切办法挤进旧贵族的圈子,证明自己不是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的土鳖。
富豪通过嫁女儿,支付天价嫁妆,达到和贵族沾亲带故。
亦或者重金求娶落魄贵族家的女儿,通过联姻的方式,为下一代获取爵位。
乔纳森家历史悠久,装饰品随便一件也大有来头,自然会受到人的追捧。
从乔纳森家里偷盗转卖的想法一闪而过,迪奥摇头打消。
不保险,销赃困难,而且自己和母亲才到乔纳森家就发生失窃案,属实是不打自招了。
在富丽堂皇的家里为财产发愁,简直是渴死在大海上一样可笑。
但饮鸩止渴的喝下海水,引起腹泻等急性病,可能比晒死脱水死的更快也说不定。
迪奥揉着额前金发陷入两难。
门咔一声推开了,乔纳森满面喜色,兴致盎然的走进来。
看得迪奥眉头一皱,心烦意乱。
幸福就是我饿了,看别人拿个肉包子,那他就比我幸福;我冷了看别人穿了一件厚棉袄,他就比我幸福;我想上茅房,就一个坑,你蹲那了,你就比我幸福。
凭什么乔纳森顺风顺水,而他迪奥就要被人渣拖累。
想到这,迪奥不由的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响亮。
英雄救美后心潮澎湃的乔纳森停下脚步,循声抬头一看。
和迪奥四目相对。
迪奥压住拍扶手后手红涨生痛的感官,勉强一笑,“回来了?亲爱的乔纳森,比往常慢了些呢,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乔纳森没多想,反倒因为迪奥主动打招呼而开心。
“嗯,路上遇到……”
话停在嘴里没吐出声,乔纳森脸皮薄,不好意思把小姑娘艾莉娜的存在公之于众,搪塞道。
“遇到相识的人了,多聊了一会,很开心。”
迪奥没表态,只是点头,眼睛有些恍惚的看着乔纳森——对啊,他怎么忘了乔纳森这家伙。
初来乍到的那几天,乔纳森示好,毫无心眼的从储钱罐里掏出英镑,带着迪奥逛街置办必需品。
也因此,迪奥的一英镑没有花出去。
迪奥心砰砰跳,物欲极低的乔纳森没有过多花销,这些年来零花钱积攒的少说几百英镑。
大大咧咧的洒脱姿态不像是对钱有数的样子。
事出紧急,“借”一点也没什么吧。
第二天,达利欧趴在酒馆的黑木桌上醉醺醺,旁边掷骰子和下棋,轮盘赌等声此起彼伏。
为收益而疯叫,为亏损而哀嚎……
达利欧听的心痒痒,撂下喝空的酒杯,摇晃站起身,挥舞着卖掉家当后仅剩的钞票挤进去。
没一会,输了个精光。
“混球,还想赖账?没钱玩个屁啊。”
赌瘾上来的达利欧上来搞梭哈,面对庄家要钱时,达利欧很光棍的摊手,预备抽科打诨糊弄过去。
惹恼了对方。
几个打手捏着拳头走过来,噼里啪啦的,找乐子似的边打边取笑。
同样输的精光的赌徒,趁乱踹了几脚,发泄郁闷。
旁边,抿酒消暑解疲的工人哼着歌看着,呐喊助威。
酒保从人群间隙里挤过去,收钱撂下泛沫子的啤酒。
混乱而异常协调的酒馆里,出现在店门口一身正装的迪奥格格不入。
满脸是血,肿胀如猪头的达利欧被像个垃圾一样的丢到门口,他的醉意也醒了。
眯着眼看到是一双昂贵的皮鞋,谄媚的挪动身体,“少爷,希望不要脏了您的鞋。”
等到抬头,看清是迪奥后,达利欧又声音沙哑的呵斥。
“混球,看到我不知道扶一下,迪奥,翅膀硬了,管不了你是吧,多久来的,故意看我被打……”
达利欧变脸速度连变色龙都要为之羞愧。
迪奥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你就没被打死呢?”
达利欧话一寂,发出夜枭一般怪诞的笑,“先看我死?摆脱老子?我偏偏要活着,我……”
明知自己人厌狗嫌反倒沾沾自喜的话恶心到了迪奥。
他转身就走。
兜里没钱的达利欧急眼了,轱辘一下起身,喊着,“站住,迪奥。”
“混小子,”
“迪奥,你听不见我叫你吗?”
迪奥面色冷淡的扭头,“想要钱就闭嘴跟着我走。
别吵吵嚷嚷,你确定要在大街上闹得人尽皆知?
闹大了好让乔斯达家里的人知道?”
达利欧哼次吐了一口浊气,冷静了,不说话的跟在迪奥身后,他也不想失去儿子这张饭票。
迪奥拐进贫民区的窄巷。
迪奥穿的华贵而显眼,总有缺钱的流氓地痞好事的扒拉着偷看迪奥要做什么。
达利欧摇晃着头,示意迪奥跟在自己身后。
拐了几个巷子,达利欧来到临时住所前,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霉味、酸馊酒气与汗臭的热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巴掌大的出租屋,墙皮斑驳脱落,地板黏腻得沾鞋底。空酒瓶横七竖八滚了一地,墙角堆着结了硬壳的脏衣服,半块发霉的黑面包扔在桌角,爬着细小的虫蚁。
达利欧毫不在意,进门就捞起桌脚半瓶剩酒,仰着脖子灌了一大口。
抹了抹沾着酒沫的嘴,搓着油腻的手。
被揍肿的眼睛盯着浑身不自在掩鼻的迪奥,急不可耐:“钱呢?快拿出来!”
迪奥手探进内袋后掏出,丢在破木桌上,纯金的英镑与白银先令碰出脆响。
“两镑十二先令。” 迪奥语气平淡,“我翻遍了能凑的地方,就这么多。”
达利欧一把抓过英镑,数了两遍,满意的同时心生不满。
就像不打工的寄生虫,不知道赚钱的辛苦,反而认为十几万是小钱,可以随意挥霍,开店,打赏,充游戏,炒股拉投资……
败光家产后,反手对赚钱的人指手画脚抱怨。
达利欧脸沉了下来,决定给迪奥点压力压榨他的主观能动性——去偷也好,抢也好,给自己钱花才是最重要的。
“两镑多?你打发乞丐呢!”
达利欧拔高嗓门,一把揪住迪奥的衣领,粗重的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在乔斯达家吃香的喝辣的,穿得人模狗样,就拿这点钱糊弄你老子?我看你是私藏了不少吧!”
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就要往迪奥脸上扇去,架势凶神恶煞。
迪奥抬眸阴郁的望着他,眼睛里没有半分惧色,冷得像冰。
不躲闪也不求饶。
佯装暴怒的达利欧手停在半空,下不来台了。
把迪奥打了,万一乔治知道了自己所作所为,追究起来,半毛钱都捞不到了。
鱼死网破没半点好处。
“怎么,不敢动手?”迪奥看破了达利欧的心虚,眼睛透出精光。“原来如此,你也不敢招惹乔斯达家,也没有豁出去的勇气,只敢讹诈自己的孩子。”
这是迪奥突然间想通的关节。
脸上的凶色一滞,达利欧悻悻松开手,掂量着英镑和先令的硬币,眼神闪烁。
不愧是自己的孩子,死皮赖脸和流氓这一块真是恶心的一模一样的。
不能把这小子逼急了。
否则长期饭票就撕了。
可这混蛋看出来自己不敢闹大,又该如何呢?
手攥紧,冰凉而让人喜欢的英镑给了达利欧灵感。
他伸出脏了吧唧的手,肆意的揉捏打乱迪奥的脑袋瓜,发丝散落,呵呵道。
“小心思不赖,迪奥,但你还嫩了点,我是不敢闹大了,”说着,达利欧的手握紧,迪奥头盖骨发痛。
还没等迪奥挣脱,达利欧弯腰,鼻尖彼此碰着,恶狠狠地瞪着迪奥,唾沫横飞地放狠话。
“但我手里的英镑,是你偷的吧,你和我相差在哪?
想威胁摆脱你爹老子,做什么美梦呢。
这次先便宜你!不找你麻烦了。
半个月之内,再给我凑几镑过来!
要是拿不出来,我就堵在你学校门口,跟你那些体面同学好好说道说道,再去乔斯达庄园门口喊,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迪奥?布兰多的爹是个酒鬼混混!
这些,我可没说瞎话,也没有闹腾,只是让体面的家伙了解你的过往。
我看你还怎么在贵族家里待下去!”
迪奥不忿的挣脱开达利欧的束缚,四目相对,面对达利欧撒爬打滚的无赖和难缠,叹着气把头埋下。
似是臣服。
“滚吧!别在我眼前碍眼,记着钱的事!” 达利欧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又捞起酒瓶,灌起了酒。
但掂量着英镑的手显示他心情很不赖。
一会返回酒馆找场子去,还是镇子里好,酒水都是高档货,赌起来的玩法也多,真是享受啊……
迪奥没再多说一个字,抬手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重重的摔了一下门。
污浊的酒气与污言秽语被木门隔绝,巷子里的风扑面而来。
他沿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这一次两英镑给了,下次是不是该五镑了,更下一次,还会有十镑、二十镑……
这次偷拿乔纳森储蓄罐里的钱,他提心吊胆,生怕被乔纳森察觉不对劲。
继续下去,肯定有瞒不住的一天。
这条喂不饱的癞皮狗,扒着他的骨头血往肚子里吞……
迪奥眼底的杀意决定付诸于行动。
这一点不难办。
迪奥借着初来乍到好奇的名头,朝自己的几个小弟打听附近有没有品行拙劣的医师。
医毒不分家,能治病救人,悄无声息杀人肯定也是手拿把掐。
这种事要找个值得信赖可靠的家伙来做。
正经的医师肯定不可能掺和,但名声狼藉的,倒是可以试一下……
但问来问去,收获不大,能在这个时代当医师的,名声大多不好。
放血疗法、水蛭吸血遭正规医院大规模抵制,基本淘汰,但民间偏方仍很火。
《伦敦药典》在1746 年就删除了木乃伊入药条目。
可木乃伊粉末仍因为壮阳的传闻而火的一塌糊涂,而让人无语的是。
这种落后愚昧的观念,偏偏这种猎奇风气盛行的地方在上层,以至于“木乃伊粉”供不应求。
市面上小有富裕人家,跟风购买的,大多数是风干的动物肉混草药。
而真正的木乃伊粉,都快被吃干净了,挖坟速度赶不上消耗。
只有大贵族和大富豪才有资格享受真正的木乃伊粉……
纵使医学家对治疗领域开始系统化,专业化,但治疗价格都昂贵,民众普遍抗拒和不信任。
而且,能在这个时代正规学医的,也大多有点家底,非富即贵,不可能干这种买卖。
街边的医生……迪奥觉得那种医师给的药大多数在安慰。
给病人一个活着的念想。
或许可以把达利欧折磨重病后,邀请街边的不良医生和民间游医,用那些看着就匪夷所思的底层偏方折磨一下这个混蛋。
让他死的不太清净。
也是一桩美事。
(婴儿食米油,百日则肥白——这种伪人科学在信息大爆炸时代都有人信奉,19世纪的偏方可想而知。)
总之,询问后的迪奥一无所获,思来想去,发现还不如买包老鼠药,药死达利欧得了。
所幸,迪奥还没被愤怒冲昏头脑,理智打消了这个念头。
达利欧现在距离乔斯达家太近,谁知道乔治会不会注意这个人渣。
贸然下毒,万一对死亡起了疑心,尸检查出毒药怎么办?
迪奥没有回乔斯达庄园,他借着和同学游玩的话术,跟乔斯达请了几天的假。
去往的大英帝国的首都——伦敦。
迪奥径直拐进了伦敦东区的贫民窟,鱼龙混杂,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醉汉、窃贼、黑市商贩、混混、加工厂的工人……
迪奥小心的伪装一下自己——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子,靠卖报和送牛奶等底层廉价活维持生计。
没人会在意的小人物。
打探消息太过容易,过了十余年苦日子的迪奥来说,插科打诨的混小子形象可比绅士贵族好伪装。
卖报童之间消息很便利。
“你需要一些见不得人的药?”穿洗到发白,补丁衣服的卖报童瞪着眼,从上到下的打量一下迪奥,哈哈笑起来。
“哎,用不着遮遮掩掩,这片地方我从出生就开始跑了,一点小费,花点小钱,我告诉你店铺。”
迪奥深深吸了一口气,递过去几个便士。
卖报童惊喜的捏着钱。
“食尸鬼街,传说这条街是有食尸鬼吃尸体,其实我们都知道,那里是有名的销赃场所。
偷尸体的贼把牙翘下来卖给牙医后,尸体会运到那处理。
有的送到医院解剖,那些大医院对尸体情有独钟,不能脏了手嘛,就中间转了一道。
也有的制成工艺品,神神叨叨的家伙最喜欢佩戴了。
或者进了黑诊所,制成各种偏方的药材,还有的制成木乃伊粉。
自然也有卖药的,壮阳的药,救命的药,杀人的药,驱邪的药……
想问食尸鬼街怎么走?你就给了问消息的钱,问路前是另外的价格。
哎,别走啊,你小心点,别莽撞,哪里的家伙满眼里都是钱,你细胳膊细腿进去还不让人敲晕了后给卖了啊~
我们都是从乡下来的,有个照应,我带你去啊~~”
迪奥还是果断走了,有道是老乡见老乡,背后捅一刀。
在国外,满口都是为你好的同乡人,热情招待你,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种人坑起同族最顺手了。
迪奥忙活一通,借着帮人买药的由头,多方打听了一下,走进一家东洋人开的店。
温青。据说是从东方辗转来到伦敦的。
头发乱糟糟的,身子因营养不良而干枯细瘦。
外貌差异,让他倍受本地人排挤,做不了正经工作。
不过凭着家传的医药和糊弄人的收益,在食尸鬼街扎下根。
有人说他懂延寿的东方秘术,有人说他手里的毒药连法医都查不出死因,名声传得半邪半玄,倒是成了招牌。
而且据说极会装傻充愣,面对质问,总是表示自己语言水平差,脸盲,看不出西方人有什么差别的说辞,糊弄过去。
想做脏事的人都信他的嘴严。
布帘挡住屋外的光,窗户用木板封的严实,苦涩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腥,屋里边各种瓶瓶罐罐,让人看不懂的鬼画符,贴了古怪符纸的木盒……
接着仅有的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迪奥打量了一下,心里诽谤了句故弄玄虚。
这下真是“不得光的交易”。
“我要一种药。” 迪奥脸垂在阴暗的地方,开门见山,“喝下去要像酗酒过度油尽灯枯,查不出异样。”
“嗯,”温青到没惊讶,很常见的需求,点头后,点燃了几盏冒烟的小油灯。
盯着药盒,停顿了片刻似是思索什么毒药,其实通过镜子折射的幽暗光亮,暗地里打量迪奥。
人在异乡,身不由己,万一碰见钓鱼执法,或者眼前的家伙心怀不轨就不好了。
看清了迪奥的长相和神态——没有异常。
拿出几包毒粉,温青朝迪奥表示了用法,想要不引人注意,一个月循序渐进。
死的悄无声息,伦敦医学院的人都没法查明情况。
倘若等不及了。
一口气喂下去,一个小时内保准死。
但要注意这个时候肠道里有残存的毒,容易露破绽。尸检会发现不对劲。
加速的话,一个星期能保证死的干脆而大概率无法查明。
价钱不算便宜,温青额外提醒迪奥,自己是个脸盲,搞不懂你们西方人的模样差距。
这钱包含封口费。
事已至此,迪奥没兴趣讨价还价,直接付钱,乔纳森的零花钱买单。
迪奥临走撩开布帘的刹那,温青看到了迪奥耳朵后排列奇特的痣。
“他耳朵上有三颗痣,这种面相,代表他天生就有强运加护……”
温青深有所思,决定交好对方,叫住了迪奥。
在迪奥谨慎的转头时,温青踌躇一下提议道:“如果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有没有兴趣把尸体处理的更干净?
医院里还蛮缺大无畏牺牲自己推动医学进步的捐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