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乔治·乔纳森会报答的应允。
达利欧·布兰多干劲满满,乔治·乔纳森要活着才好。
放任伯爵死在崖底,能换的只有身上零碎财物,赚一笔快钱。
活着的伯爵,却能还他一份天大的恩情。
待遇天差地别。
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常年酗酒的达利欧·布兰多,盘算着日后能讨到多少好处,愣是榨干潜力爆发出体力,背着昏倒的,胸口起伏微弱的乔治·乔纳森回到一公里外的小镇,请来了医师。
见丈夫转变心意,妻子艾达·布兰多松了口气,脱下自己的防雨外套裹紧怀里的婴儿,贴在胸口用体温暖着,一路上悉心照顾。
事后,听说伯爵夫人的遗体在雨中淋着,医师建议下,当地乡民冒着雨去把玛丽夫人和车夫的遗体都收殓了回来。
雨一停,乔治·乔纳森就被转去了城里的大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乔治·乔斯达躺在铺着干净床单的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高烧不退,陷入了混沌的昏睡。
一天一夜,乔治·乔纳森才勉强的度过鬼门关,体温回落平稳。
管家从庄园连夜赶来了,守在床边,见服务的伯爵手指动弹。
连忙招呼医师来看一眼。
乔治·乔纳森睁开了眼,在医师判断下喝了点水润喉,但食物却死活吞咽不下。
医师表示这是正常现象,循序渐进即可,生命至少能保住了。
乔治·乔纳森盯着天花板,不做声响。
管家思索一下,躬身低声开口:“老爷,夫人的遗体已经收殓妥当,葬礼正在筹备。您身子虚,要不要…… 往后推推?”
乔治·乔纳森没有哭,没有事失态,一天一夜的高烧里,他并不是没有意识。
浑浑噩噩的梦到了多次坠入悬崖的记忆,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用迁就我,早点让玛丽入土为安。”
眼珠转向管家,表情麻木且克制,嗓子哑得厉害,他问了问孩子的状况。
“托夫人的福,小少爷除了受到惊吓,没有一点伤。”
“是嘛,那就好,还有什么要说的,一并讲了吧。”
管家顿了顿,解释一下,庄园没有事,附近贵族听闻了这事到来探望,留下了钱财和营养品,对伯爵的留言关心,以及他们会准时参加葬礼悼念。
同时,把崖下救人的前前后后、布兰多夫妇的所为、乡民和医师的帮忙,都一五一十说了。
乔治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很稳。
“对贵族的回信和葬礼筹备麻烦你了,管家。”
“至于布兰多一家人,我我答应过要记他的恩情,绅士不能食言。你去备一笔钱,数额够达利欧?布兰多一家三口一辈子衣食无忧。你看着办。”
“当天帮忙的医师和乡民,每人给相当于他们几年收入的酬金。葬礼请他们都来,我当面道谢。”
“还有车夫家里,多给抚恤金,好生安置他的家人。
那场雨来得太猛,山体滑坡且有落石,车夫在马车坠崖之前,刚擦边躲过一次泥石流,雷声和山震声响的让人分辨不出。
怕被埋了才冒险加快了车速,是个忠心的人,不能亏待他的家人。”
管家垂首一一应下,抬头问:“老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乔治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扯到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他看向不远处婴儿床里懵懂的乔纳森,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坚定表示。
“葬礼,我亲自去。”
管家张嘴想劝——医师再三叮嘱要静养,葬礼繁琐,触景生情,很容易牵动旧伤。
可他看着自家老爷的神色,从小看到大的老爷格外坚定,管家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劝不动。
最后也没多话,顺势退下去,花重金请了医师全程随行,葬礼现场也提前做好消毒、备齐疗伤药剂,就怕牵动伯爵的伤势。
葬礼顺利举行完毕。
玛丽·乔纳森的灵魂徘徊在自己舍命保护的儿子身边,看着丈夫和亲近人聚在尸体身边悲痛的样子太让人心碎,她尽量不去注意悲伤的气氛。
乔治·乔纳森拖着伤势,得体的接待,对来往的人表达了感谢和悲伤。
完成了报恩。
最后,盯望着妻子棺椁被最后一抔土掩埋,自始至终都没落下泪一滴。
忙完了一切,疲惫的他闭上眼,手交错在胸膛前,宛如妻子埋入墓地时的姿势一样。
乔治·乔纳森做了一个很软的梦。
梦里没有这些天维持断绝的冰冷暴雨,没有碎裂的马车,也没有崖底的泥泞。
他站在自家庄园的温室花房里,阳光透过玻璃斜斜洒下来,落在妻子玛丽肩头。
她穿着初见时那条米白色长裙,手里捏着半枝未开的玫瑰,眉眼温柔,和生前一模一样。
“乔治。”玛丽轻声唤他,声音柔的浸了温水,“你醒啦。”
乔治想上前握住她的手,指尖触碰到一丝不舍的温度,望着眼前一幕,幸福的像是在做梦。
这时,他恍然想起,妻子已经不在了。
周围斑驳的色彩模糊不清,这里就是梦……
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乔治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玛丽却像是看懂了他的心思,轻轻笑了笑,眼眶慢慢红了,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我知道你难过,可我已经走了,不能再陪着你和儿子了。”
她抬手,抚过乔治的脸颊,指尖带着熟悉的温度。
说出的话却如此的不可思议。
“孩子还小,记不住事,趁着他还没懂事,你……再娶一位温柔的夫人吧。”
乔治猛地抬眼,想要摇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听我说,乔治。”玛丽的泪水落得更急,语气却很轻,带着恳求。
“孩子不能没有母亲照顾,你一个男人,既要打理家业,又要照看孩子,太辛苦了。找个脾性好的女人,让她替我陪着乔纳森长大,看着他成为像你一样正直的绅士,我在地下也就安心了。”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不存在的裙摆,像在交代最后一桩心事。
“以后就辛苦你了,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儿子。别太挂念我,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温室里的阳光渐渐淡了下去,玛丽的身影也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
乔治想伸手抓住她,指尖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茫,心口的疼意瞬间翻涌上来。
他猛地睁开眼。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气味,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窗外天色微亮,晨雾裹着浅淡的天光漫进病房,安安静静的,只有他慌乱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只是一场梦。
乔治缓缓闭上眼,眼眶的泪止不住的大滴大滴往下流。
回味着梦里妻子温柔的声音与滑落的泪水,心口酸涩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灵魂,但知道玛丽的性子,放心不下孩子,肯定会入梦中嘱托他。
可有些事,乔治·乔斯达做不到。
他撑着病床的扶手,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慢慢坐起身。
可能是从梦中起身时活动的太急促,牵扯到伤口,此时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却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隔壁的婴儿床边。
襁褓里的小乔纳森睡得正熟,小脸蛋粉嘟嘟的,眉眼有了几分玛丽的神态。
孩子呼吸均匀,小小的拳头攥着襁褓的边角,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母亲,也不知道那场暴雨里,母亲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了所有致命的撞击。
乔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温热的小脸蛋,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孩子。
梦里玛丽流着泪劝他续弦的画面还在眼前,可他心里的念头却无比清晰,没有半分动摇。
这孩子,是玛丽拼了性命护下来的。他的母亲,永远只有玛丽·乔斯达一个人。
而他乔治·乔斯达的妻子,也永远只有玛丽一人。
他不需要再娶旁人来照顾儿子。他会亲自教养乔纳森,教他绅士礼仪,教他正直为人,教他记得他的母亲是天底下最勇敢、最温柔的女人。
他会守着乔斯达家,守着他们的孩子,看着他平安长大。
乔治收回手,静静站在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眼底是掩不住的温柔与坚定。
伤口还在疼,失去妻子的痛楚也沉甸甸压在心头,可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是乔斯达家的伯爵,是玛丽的丈夫,也是乔纳森的父亲。 他会守住这一切。
七年时光一晃而过,乔斯达庄园的墙边爬满常春藤。
乔治·乔斯达蓄起了胡子,周身气质比当年崖下重伤时更为古板肃穆。
唯有在看到儿子在做出走路,自己吃饭等成长的成就时,才会露出一丝常人无法察觉的笑容。
更让他欣喜的是,经过一次次重复,儿子张口第一次说的话是“妈妈”。
虽然不是对着他举着的照片说的,而是对着旁边一片空白无物的地区含糊不清的念叨着。
是玛丽,她一直在儿子身边默默庇护着孩子长大啊。
乔治是在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也可以说单纯的怀念亡妻——但实际上玛丽还真就形影不离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清晨的庄园大门传来沉稳叩门声,管家匆匆上前通报,称辖区警长登门求见。
乔治放下手中记录典籍的钢笔,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奇怪,整理好外套来到前厅会客。
身着制服的警长手中捧着一方丝绒小盒,行礼后将盒子推至乔治面前。
“乔斯达公爵,今日贸然打扰实属失礼。
近日镇上典当行收缴一枚刻有乔斯达家纹的铂金戒指,典当之人身份核查后,我认出是当年崖下救您的达里欧?布兰多。
此物分明是您的私人物品,特意亲自送来归还。”
乔治缓缓闭上双眼,指尖轻轻按压眉心。
暴雨悬崖的画面在脑海中回荡。
满身泥泞的达里欧关切的话,背着自己和儿子脱离险境,妻子的尸体被收殓……
还有,达利欧暗中觊觎的眼神,贪得无厌的举动,葬礼上粗鲁大吃大喝无礼的动作,偷偷拿走了几件招待客人的银酒杯……
豺狼?恩人?
乔治·乔纳森感到了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纠结之处。
对方的贪念与算计,此刻乔治·乔纳森已然看破七八分。
可崖底濒死之际,确实是达里欧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一点,救命的事实无从抹杀,乔治骨子里恪守绅士道义,实在不愿揪着对方的恶意穷追不放。
他睁开眼,神色平静无波澜,抬手打开丝绒盒,指尖抚过熟悉的家纹戒指,轻声开口。
“辛苦警长专程奔波,此物确乔斯达家族的东西,我收下了。
布兰多一家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早年赠予他家丰厚安家财物,原以为足够让他们安稳度日,想来是生活仍有难处才出此下策。
我不愿意纠结过往。”
说完,乔治打了个响指,管家取来几个金币和一枚同样价值不菲的戒指,递到警长面前。
“这枚戒指劳烦赠予达里欧一家,足够解决眼下窘迫,不必再为生计铤而走险。
并且代为转告,往后莫要再动不属于自身的贵重物件,踏踏实实地度日才是长久之计。”
警长心领神会的把金币揣到兜里,拿起警帽鞠了个躬,表示感谢您的慷慨,一定转达。
告辞离去。
大厅只剩乔治·乔纳森一人,他握紧那枚失而复得的戒指,望向窗外庭院,默默叹息一口。
而另一边,玛丽·乔斯达以幽灵姿态,美滋滋的飘荡着,看着儿子乔纳森·乔斯达抱着木头做的精巧积木拼搭。
至于桑塔纳?
这几年默默消化力量,顺便游历一下自己曾经怀疑的痕迹,寻找穿越者留下的踪迹。
jojo家族一代目的事情他没工夫参与,只要顺理成章的继续下去,命运会完成一切。
但出于纯粹的善意。
桑塔纳给了玛丽一丝维持灵体不崩散的力量,同时还有短暂附身人类后的能力。
让幽灵玛丽,也就是乔纳森·乔斯达的亲生母亲去对儿子的未来负责。
而不是他自作主张。
顺便,还能在规避命运风险的前提下,从旁观者判断命运最大容忍的改动是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让玛丽·乔斯达陪着儿子长大……
第二天,不用刻意去说,管家主动将收集到的,关于达利欧·布兰度这几年的遭遇递给乔治。
乔治送给的那笔财富,能让布兰多一家摆脱底层苦日子。
但他从没计算过达里欧骨子里的卑劣。
嗜酒、挥霍无度,赌博,各种大排场享乐……
丰厚馈赠尽数被他换成烈酒、廉价享乐,短短数年便挥霍一空,家中迅速重回穷困潦倒的境地。
走投无路的达里欧,翻出当年从乔治手上撸下、藏了多年的贵族戒指,揣着物件去往镇上典当铺变现。
当铺老板一眼认出这是临近城市的伯爵——乔斯达家专属纹饰的贵重珠宝,疑心是赃物,转头便通报了警长。
才有了此后的一幕。
警长没有藏私,把那枚乔治给他的戒指扔给达利欧·布兰多。
并且严格执行了乔治·乔斯达家族的委托,带着达利欧·布兰多在野蛮一点的审讯室和处刑场走了一圈。
直接威胁。
老实生活,别想着走歪道,那枚戒指换钱后找个好点的生计活着,下次在闹到监狱。
直接让他知道厉害。
达利欧·布兰多这种烂人,绅士的劝说是不管用的,但看人下菜碟的警长这一招的确卓有成效。
他吓得冷汗直流,连连保证,用戒指典当了一大笔钱后,老实还债。
回到家,找了工作……
乔治·乔斯达看到这里放下心来,想着对方以后改善归正,也算不错。
但旁边,飘荡着的玛丽·乔斯达,看着丈夫把文件丢到一边不再理会,总感觉那个混蛋的达利欧·布兰多没那么容易改变。
莫名的,玛丽·乔斯达想到了艾达·布兰多,那个第一时间想着保护自己儿子的温婉女人。
桑塔纳给了她无限的自由活动能力。
玛丽·乔斯达循着地址,去瞄了一眼她眼中“鲜花插在牛粪上”的艾达·布兰多,现状如何。
这几年,艾达·布兰多过的并不尽如人意。
哪怕得到了一笔异常丰厚的报酬,她也没有因此享福多少。
达利欧·布兰多将那笔钱私藏起来占为己有,从不补贴家用,只管自己挥霍。
哪怕艾达·布兰多怀孕生子,也吝啬的不想要掏钱。
对于亲生儿子迪奥·布兰多,达利欧更是毫无感情。
脾气暴戾,动辄打骂,以此耀武扬威。
艾达·布兰多只能自己赚钱养活儿子和自己。
常年劳作,身形瘦弱,腰弯了下来。
眉眼永远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温顺,忍受卑劣贪婪丈夫达里欧的暴躁蛮横。
隐忍沉默。
私下悄悄将仅有的肉食和好吃的,省下来留给迪奥,独自咽下所有苦楚。
此时,工作了几天的达里欧·布兰多,被雇佣单位无情辞退了。
矮胖邋遢、胡子拉碴的躺在床上,酗酒大醉。
工作拖沓,偷懒,手脚不干净……不如说这么多毛病,用人单位还能忍到现在才辞退才是幸运。
达利欧·布兰度掂量着手里的金币,他是很想去花天酒地一番。
但警长的威胁仍萦绕耳边。
警局里残忍的折磨画面,想起来差点都吓尿了。
琢磨着只能找个营生,不能在花光钱后乔斯达家里哭穷求接济的他。
嘟囔着开了家酒馆。
玛丽·乔斯达看着酒馆成立期间,达利欧蛮不负责的举动,甚至重活都丢给妻子,自己只管采购时偷摸偷闲吃喝玩乐,暗自皱眉。
她已经大概预料到了酒馆倒闭的那一天。
但艾达·布兰多这个饱受折磨的女人,为了这个酒馆忙前忙后,似乎是寄予厚望,误认为丈夫浪子回头。
玛丽·乔斯达看着这个坚强而脆弱的女人,叹了口气。
对方能忍受生活的苦,能熬着,为了儿子忍辱负重,在冰天雪地里为儿子取暖而从雪里扒拉煤块残渣。
却愣是没有离开这个男人,彻底放过自己的勇气。
三年光阴转瞬即逝。
常年的操劳掏空了艾达·布兰多的身子。
她更加消瘦了,指尖总沾着洗不净的酒渍与皂角味。
换季时总压着嗓子咳,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胸闷气短,天不亮又要爬起来打理酒馆。
这酒馆刚开的那会,艾达撑着。
生意算不上红火,但也稳当,月底盈利也算不少。
但是,达利欧安分了没几个月就现了原形。
警长的威慑被酒精泡得稀碎,大人物也的确没心思成天盯着他做什么。
达利欧整日泡在吧台后,酒开了一瓶又一瓶,自己喝掉的比卖出去的还多。
账本被他扔在一边积灰,赚的钱大半都换了酒进了他自己肚子。
喝多了就耍酒疯,拍桌子瞪眼睛,摔杯子骂脏话是常事。
看不下去的客人说一嘴,反倒被他指着鼻子骂 “多管闲事的穷鬼”。
后来赌瘾犯了,钻进赌场玩了半天。
出来后钱包空了大半。
进货的钱不够了,他索性瞒着艾达,找黑市商贩进了一大批劣质酒水,往酒里兑水掺假,谎称是新到的好酒。
没几天就有客人喝了闹肚子,一顿闹腾后。
为了防止闹到警局那里,只能赔钱了事。
这件事发生后,达利欧非但不反省自己,反倒把火气全撒在艾达身上,骂她懦弱不敢理论、不会做生意,扬手就打。
从此之后,酒馆只剩下艾达在做事,达利欧漠不关心。
出奇的是,在酒馆名声已经烂掉的前提下,艾达愣是凭着自己努力撑起来了。
可惜这日子并没有好多少,艾达事事经手,甚至为了怜惜孩子,都不让迪奥·布兰多做事——而是让迪奥去上学。
一个人愣是把自己累的积劳成瘁躺在病床上。
玛丽·乔斯达看这个女人的时候,发现她身体瘦削,眼里亮着诡异的光亮。
仿佛驯养的牛马一样,身体榨干到极限,仍想着如何赚钱为了儿子。
这几年——桑塔纳在做什么?
他仍在侵蚀命运,而且选择尽量不去看人间是啥样。
他回溯到的时间是1868年,而过了十年,现在是1878年。
大英帝国通过殖民扩张成为名副其实的日不落帝国。
当时着名的经济学家如此喊道:
北美和俄国的平原是我们的玉米地,加拿大和波罗的海是我们的林区。
澳大利亚是我们的牧场,秘鲁是我们的银矿,南非和澳大利亚是我们的金矿。
印度和中国是我们的茶叶种植园,东印度群岛是我们的甘蔗、咖啡、香料种植园,美国南部是我们的棉花种植园……
整个世界,成了大英帝国予取予夺的场所。
整个世界都在流血,在阵阵深沉的绝望嚎叫中,血腥养活了上层穷奢极欲的家伙们。
殖民地资源源源不断的朝大英帝国输血,原住民系统性屠杀奴役,工业产品无孔不入的倾销……
霸权之下,爱尔兰大饥荒,印度饥荒和殖民,三角贸易结束后血腥和后遗症,水深火热且矛盾重重动荡的各国……
要救的话,对桑塔纳而言是从根子上拯救才行。
发展生产力,改变利益分配……
如果说改变jojo家族和迪奥只是变动一条鱼的走向。
那如果改变整个世界,就是要用月球引力改变潮起潮落。
时间线这种东西本就是玄之又玄,牵一发动全身,上游煽动翅膀就能引起下游滔天洪水。
时势造英雄,也是英雄影响世界。
让玛丽·乔斯达去改变她无法忍受的惨剧,是试探世界线修正到达什么地步。
桑塔纳扫过地球,放眼尽是在尘世间挣扎的苦难众生,想了想,掌心合拢轻握。
无形的罗网自他身周铺开,悄然覆向整片大地。
似命运般掌控每个生灵的一切。
这是他最后的仁慈。
将整个世界上良善者,困苦者,不甘者,蒙冤者……总之除了恶人之外的灵魂,在死亡的那一刻,全部被桑塔纳收纳。
等到世界重启,可以给他们重塑一下身体。
让他们亲眼见证和体会新的世界。
是有点麻烦,但无愧于心。
这样想着,桑塔纳的罗网朝四周蔓延——他的这张网恐怕要持续数百年的时间。
将从此刻至百年后的亡魂全部收纳其中。
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消化力量的进度和实力在一步步增强,对命运的侵蚀也在增快。
等等……除了恶人之外所有灵魂都能收纳的地方。
不就是天堂吗?
感受着实打实的力量,桑塔纳估算了一下,他只需要用原来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能彻底掌控命运,掌控整个世界。
剩下的世界夯实巩固自己,确保完美无瑕。
“那些神明的确没有欺骗我,但祂们也隐瞒了增强的途径,嗯,现在按照进度,整个世界会完全被我掌控。
但如果按照祂们所说的,一步一个脚印,世界的边角还能给祂们留口肉渣,剩下些权限……
互相利用,个留后手。
看起来,现在汤都没给对方剩下,连同锅都带走了。
至于这个结果,那些神明大概早有猜测或者是预料,但祂们别无他法。
听天由命的随着疯掉的宇宙一同埋葬,或者,把力量给桑塔纳,让其改变命运,活下来但力量尽失,这个选项并不难选……”
桑塔纳闭上了眼,专心构造自己的“天堂”。
有了天堂,似乎就要有“地狱”呢,对了,杜王町那里有个地狱,虽然是残的,但可以照葫芦画瓢。
这个时代,野生的神明碎片和遗迹也比自己想象中多不少?
那就对了,未来所经历的一切,是自己刻意为之,一步步引导规划的。
桑塔纳渐渐明白了一切……
另一边。
玛丽·乔斯达的灵体静静站着,轻轻叹了口气。
艾达·布兰多常年被苛待、积劳受损的身子,已经快到极限了。
如果不修养一下,养好身体,治愈一下心身的暗伤。
恐怕真的会自己把自己累死。
她认为自己躺在病床上,还是和往常一样,歇一歇,睡一觉就好了。
玛丽这些年在梦里,也劝说过艾达·布兰多,让她下定决心,离开达利欧·布兰多那个烂人。
可对方说着,迪奥不能没有父亲,自己这样离开丈夫会遭人耻笑的……
听的玛丽·乔斯达都快气到魂飞魄散了。
这都是什么事。
这个女人在长时间的驯服中,把自己骗的都信了。
是啊。
艾达·布兰多甚至都把自己哄的信了——会享福的,只要自己的孩子迪奥长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玛丽·乔斯达这几年也不是毫无尝试,眼睁睁的看着达利欧·布兰多欺负艾达·布兰多。
她有时候会巧妙地让达利欧手里的酒瓶打滑摔碎。
试图用碎掉的酒液和玻璃片,在地上勾勒出让他忏悔的字眼。(哪怕在后世,各种教会影响力仍不逊色。
现在,世人过的越是悲惨,对教会或者是各种安慰性质的所谓神明信奉的越是虔诚。
毕竟你可以永远相信大英帝国的不当人,不但压榨国外,国内也不放过啊。
无论是圈地行动,通过掠夺土地把农民赶到城市,三四岁的婴儿去通烟筒,还是绳子睡觉……吊着一根绳子让工人勒着胸膛和脖子休息,甚至还要付钱才能用绳子,工业化造成大规模环境污染,无数人走着就像麦茬一样倒地再也起不来……
总之,大英帝国的工人,听到维多利亚女皇的丰功伟绩,累到腰都弯了的脊柱是挺不起来了。
只想给她一锤子。
当然,实在熬不下去了,唯一的祈求地点,也只能是教堂和神父。)
可惜,达利欧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所谓信仰比不上手里的酒瓶,唯一在教堂神父面前忏悔的缘由,是为了免费的餐饮。
瞄了眼地上,达利欧根本没放在心上,连清理地上的想法都没有。
也不担心妻子和尚且年幼的儿子可能被碎玻璃扎伤。
没得办法,玛丽·乔斯达只能在尝试不同办法,暗地里帮助一下艾达·布兰多。
比如让一些旅客恰好光顾她的小酒店,暗暗地旁敲侧击的办法,让艾达·布兰多灵光一闪,通过不同渠道进一些便宜又好喝的酒……
这些细碎的小打小闹,根本拉不回一个烂到根,往下坠的家庭。
她看着艾玛日渐瘦骨嶙峋的肩膀,看着达利欧·布兰多毫无良心的神态,甚至对方的儿子迪奥·布兰多,也因为言传身教而变得贪婪、算计、狠辣、无情……玛丽·乔斯达心里发沉。
于是,在心头,玛丽·乔斯达默默下定决心。
她要拯救这个同为人母的艾达·布兰多。
英国独特的地理和气候,以至于出现太阳的世界少之又少。
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阴冷潮湿的小屋飘着霉味,艾达裹着旧毯子靠在床头,咳得肩膀阵阵发颤。
她浑身发烫却感到透骨的冷意,酒馆又是开不了的一天。
进账又少了一笔。
不过她让迪奥在上学前把酒馆门打开了,老主顾可以进去聊天,避雨的人也能进去躲一下。
与人和善,有人情味,这是她酒馆还能苟延残喘的原因。
但此刻,她连起身生火做饭的力气都没有,只强撑着等儿子迪奥放学回来熬点汤。
没准到时候还能撑着身体去卖一下酒呢。
屋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达利欧晃着大肚子撞进来,浑身酒气熏人,胡子上还挂着酒沫。
他闻了闻,走到锅前扒拉了一下,看到了干净的锅底。
火气瞬间窜上头顶,骂骂咧咧直冲床边而来。
“在家躺尸呢?连口热饭都没有,我饿了,滚去做饭。”
恍惚的艾达感到了脸上唾沫横飞。
一阵风扬了过来。
达利欧朝艾达脸上扇去——和过去十几年里的无数次一样,把这个温顺怯懦的妻子当作出气的物件。
一旁静立的幽灵。
玛丽·乔斯达无法目睹这一切了。
桑塔纳给予她力量的时候,也给了她附身和强化的能力。
同时。告诫过她,如果主动改变附身,改变现实,她脆弱的灵魂可能会破碎消失。
(其实是命运纠正,但桑塔纳实在没兴趣对普通人灌输宇宙级别的宏大概念。
干脆直接说明附身后影响现实可能的后果,直截了当。)
总之,眼见巴掌就要落在病弱的艾达·布兰多脸上。
按捺不住的玛丽催动桑塔纳赐予的力量,俯身融进了艾达单薄的身躯。
下一瞬,气若游丝的艾达眼神一凝,被玛丽操纵。
强化后的身体很厉害。
稳稳扣住了达利欧即将下落的手腕,瘦骨嶙峋的手指铁钳般发力,生生攥得达利欧疼得咧嘴。
达利欧又惊又怒,酒意醒了三分,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妻子,强横道:“反了你了!贱货还敢还手?”
他抬脚要踹。
玛丽猛地起身,手腕一拧将达利欧掀翻在地。
膝盖狠狠顶住他的肚子,玛丽举起拳头。
达利欧脑袋嗡嗡作响,拳拳到肉的痛楚在脸上,胸膛落下,挨揍的感觉对他这种人渣来说格外熟悉。
但让他几乎接受不了的是,拳头竟然是那个懦弱的妻子打下来的。
不过,在痛楚之下,达利欧还是本能的捂住脸,护住要害。
没打几下,玛丽便清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恐惧的颤栗,是压抑了十几年的怨愤,正从骨缝里往外翻涌。
艾达自己的意识醒了。
常年的苛责辱骂、拳脚相加,怀孕时的冷遇,独自养儿的辛酸,酒馆里没日没夜的操劳,所有咽进肚里的委屈、隐忍的恨意,此刻全跟着拳头砸了出去。
她不再需要玛丽操控,自己攥紧拳头,一下下重重砸在达利欧胸膛,喉咙里泄出压抑的呜咽,又哭又打,像要把半辈子的气都尽数泄出来。
“你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对我……”
“钱全被你败光,家你不管不顾,我累死累活撑着,你还要动手打我……”
达利欧起初还龇牙咧嘴放狠话,被揍得狠了,疼得嗷嗷直叫,竟开始含糊讨饶,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 “不敢了”“我错了”。
玛丽悄然退离躯体,静立在旁看着。
艾达打了许久才脱力停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满是泪痕,指节却攥得发白。
她望向地上哼哼唧唧的达利欧,眼里头一次没了往日的怯懦畏缩,多了点发狠的、活过来似的劲。
达利欧蜷在地上爬不起来,酒意彻底散了,看她的眼神里,竟破天荒带上了几分惧色。
坐在冰冷的地上,艾达·布兰陷入久久的迷茫,看着这个残破的家,霉味、酒气、阴暗压抑,充斥着颓废与戾气,和眼前佝偻瑟缩的丈夫。
像一张湿冷的网和吸血的蜘蛛缠了她十几年。
方才挥出去的拳头像捅破了一层窗纸,她忽然醒了——没必要耗在这里,守着一个烂人熬完一辈子。
她不要待在这个家了,于是下定了出走的决心。
她一个人照样可以把儿子迪奥抚养的很好。
但她要去哪里呢?
娘家早已没人,旁的亲戚更是断了往来,不然也不会被欺负这么多年无人撑腰。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能容下她们母子、又不会平白添麻烦的去处……
在脑海中筛选后,答案显而易见。
只剩下乔斯达家族了。
只能赌那位正直的伯爵,还念着当年那点 “救命之恩”。
愿意给她一个安身之所,足够她们母子生活到迪奥长大就可以,她所求不多。
收拾了小小的一个包袱,几件旧衣裳,几块干面包,所剩不多的零钱。
看着放学回来的儿子,不由分说牵起他的手。
十岁的迪奥看了眼地上蜷着哼哼的父亲,又望向母亲泛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眼睛一眯。
他心痛母亲的操劳付出,但面对艾达·布兰多要出走的想法,且保持保守意识。
离开父亲这个烂人是不错,但母亲能找到下家养活自己吗?
生活是更差还是更好?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能否过的比现在更好,而不是母亲熬干心血照顾他的那些时光。
心里这么想着,迪奥并没在脸上表现出来。
艾达收拾一下,觉得手里的钱还是不够,把酒馆的酒全部清仓卖出去,攒够能活十余天的钱——留在这里也只是进入达利欧的肚子里。
还不如她自己卖掉。
而且艾达也没有不给达利欧活路,对方手里肯定有卖掉戒指的余钱,足够他潇洒一段时间。
要是悔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凭着酒馆和家里的房产以及土地,达利欧还是能过的不赖的。
气派的雕花铁门前。
艾达指尖攥得发白,拘谨得连头都不敢抬。
门房进去通报没多久,乔治?乔斯达便亲自走了出来。
他认出了这个当年在崖边用身体护住幼子的女人,听她低声说完家中变故、只求一处容身之所、她可以做工抵债后,几乎没有犹豫便侧身让她们进来。
乔治·乔斯达没有过多评论达利欧·布兰多,只是就事论事表示。
“安心住下,艾达小姐,你的身子骨很弱,工作一类的话先养好身体再说。”
说着,乔治叫来正在庭院里玩耍的乔纳森,神色郑重地向儿子介绍:“乔乔,这是布兰多夫人和她的儿子迪奥。
当年我们一家在崖底遇难,全靠布兰多一家出手相救。
往后他们就住在庄园里,你要好好待迪奥,以兄弟相处。”
(乔乔是乔治对儿子的小名爱称,乔纳森·乔斯达,有两个乔,合并称之为乔乔。
而且,乔治·乔斯达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也称呼他是乔乔。
西方传统,为儿子和宠物起先人的名字表达尊敬和怀旧,希望对方庇护孩子。并期望孩子能做到前人达到的功绩,甚至超越。
乔纳森家族习惯用一贯的小名称呼自己的孩子。)
乔纳森眉眼温和,对着迪奥露出友善的笑,主动伸出手并试图打招呼。
迪奥感到了恶心,就像烂泥地里的虫子看到蝴蝶一样想吐。
“凭什么,你拥有如此甜美幸福童年,我要遭受人渣的折磨和贫瘠的家庭。”
以上的心里话当然不可能说出来,相反,迪奥表情谦和温良,行为得体,先一步走过去。“你好,我是迪奥·布兰多……”
“我听到了呢,乔纳森·乔斯达,我的名字,大家都叫我乔乔,以后请多多指教。”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打量眼前从容的少年,且毫无心眼赤诚相待的拽着他介绍周围,迪奥挑眉,眼底一闪而过阴暗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