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当年的神明碎裂得太过彻底。
散落世间的神明碎片，留存形式千差万别。
有的蛰伏在阴暗角落苟延残喘，有的流窜于人群之中附身作乱，还有的盘踞一方，伪装成当地的守护神混迹世间。
而更多碎片，则沉寂在无人问津的荒芜之地，静静蛰伏，等待机缘降临的那一刻苏醒。
但无论形式如何，经过这段时间的肃清，世间绝大多数活跃作乱的神明碎片，都已被彻底清除。
桑塔纳抬眸，视线穿透层层天穹，望向虚空之中无数交错缠绕、笼罩万物的命运丝线。
命运长河之上，几尊古老巍峨的神尸静静伫立。
仅是默然悬浮，便散发出无可匹敌的磅礴威压，伴随着命运丝线与时间长河的波动，微微晃动。
凝望着这几尊伟岸的亘古身影，桑塔纳心神一震。
他赫然发现，在斑驳交错的命运丝线与奔腾不息的时间长河深处，竟仍有神明碎片依附存续，苟延残喘。
桑塔纳沉吟片刻，低头俯瞰脚下大地。如今神迹已然断绝，甚至连诸多潜藏隐患——有可能作乱的替身使者及其替身，都被他提前吞噬镇压。
剩余的这些残碎碎片，已然无伤大雅。
即便它们妄图作乱，也绝无可能抗衡被虫箭彻底强化的【镇魂曲】系列替身。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已然下定决断：终究，还是要直面这些悬浮于时空之中的神明尸体。
他不得不谨慎。
庞大的鲸鱼即便身死，腐烂的躯体发酵膨胀后，仅凭爆炸的碎片都能把人轰碎。
更何况这几尊神明尸身，正坐落于命运、时间乃至整片宇宙空间最脆弱的关键节点之上。
这般局面，如同老鼠闯入瓷器店，处处皆是掣肘，步步都需谨慎，令人束手束脚、不敢妄动。
桑塔纳深吸一口气，那些分布在世界各处、同源一体的自身意识，同步开始规划他消失这段时间的世间排布与善后措施。
尽数交代妥当，又与莉莎莉莎等人温存片刻，向承太郎、乔瑟夫、茸茸等人简单透露了部分未来走向之后，桑塔纳开始收拢自身所有力量。
他从不会做出分化分身、割裂意识、拆分灵魂、单独回收记忆这类愚笨之举。
世间每一处他分化的替身，都是他本体灵魂在沟通，同源同质，并无差别。
他同时处理万事的状态，如同超频运转的超级计算机，亦似人类左手操作游戏、右手端杯饮水、脚下碾死蟑螂、耳畔聆听乐曲一般，多线并行，互不冲突。
此刻他所要回收的，是塑造身体，散开的本源力量。
待所有力量尽数归位，桑塔纳凌空伫立，体内涌动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磅礴力量，脚下这颗蔚蓝星球，于他此刻而言，亦可随手捏碎。
他轻轻摇头，摒除心中杂念，以光线都无法捕捉的极致速度，骤然冲向命运长河的核心。
潜藏在时间与命运夹缝中的神明碎片，瞬间发出尖锐的嘶鸣。
亲眼目睹地表同类尽数覆灭的下场，残存的碎片瞬间达成共识，联手抗衡。
无数无形的虚妄之手探出，牵引紊乱的命运丝线脱离原有轨迹，编织成一张细密厚重的巨网，垂落而下，意图将桑塔纳牢牢困住、彻底吞噬。
桑塔纳抬手一挥，万千蕴含空间泯灭之力的斩刃破空而出，精准劈砍在命运巨网的每一处节点之上。
绚烂坚韧的命运织网，终究难以承受连绵不绝的凌厉攻势，轰然碎裂。
碎裂的瞬间，整片命运主脉随之产生剧烈共鸣。
桑塔纳体内力量剧烈翻涌震荡，身形微微不稳，险些坠落。
世间万物共同组成了命运的衍生与分支。
又共同被命运捆绑掌控。
即便他的替身是【命运】，已经吞噬掌控了绝大部分命运权能。
当强行摧毁这些命运概念时，依旧会遭到剧烈的反噬。
这些残存的神明碎片，正是赌他不愿承受反噬代价、不敢彻底破碎命运脉络，妄图借此逼退他。
桑塔纳吐了口浊气。
他一路吞噬无数神明碎片登临此处，可不是为了妥协退让。
但命运丝线，碎掉空缺一大片，会如河堤大坝的缺口一样，逐渐扩大的。
甚至会影响到地表生灵，恶化下去，大灭绝也是可能的。
想到这，桑塔纳伸手凌空一抓，接住漫天断裂飘零的命运丝线。
倾尽自身本源力量，填补命运脉络的空缺，将破碎的丝线一点点弥合、粘连、重塑。
原本四散奔逃、准备溃散的神明碎片，远远望见桑塔纳为修补命运，气息不断萎靡衰弱，顿时心生犹豫，驻足观望。
“他失了智？竟然当着我们的面耗费力量修补命运脉络！”
“可笑至极，难道他还能一边修补命运，一边分身追杀我们不成？”
“趁他虚弱无力，取他性命！这是我们最后的翻盘机会！”
话音落下，数道神明碎片率先冲出，催动繁复磅礴的神异权能，狠狠轰击在桑塔纳身上。
桑塔纳肉身硬抗所有攻势，表面看似安然无恙，但周身逸散的虚弱气息，却让周遭所有神明碎片清晰捕捉到他受伤的痕迹。
那股气息，对残存的碎片而言，香甜诱人至极。
“真是个蠢货！在大地之上贸然吞噬太多同类，自身根基尚未稳固，便急不可耐闯入命运核心！”
“你们看，他肉身裂纹暗藏，兼并的权能杂乱拼凑、不成体系，根基羸弱贫瘠！”
“各位，随我一同出手！
若无出头鸟，你我皆待宰鸡。
吞掉他的本源与权能，我们未必不能重聚神格、恢复完整！”
率先发难的神明碎片厉声叫嚣，原本踌躇观望的无数碎片再也按捺不住，尽数蜂拥而上，群起而攻之。
身陷众矢之的、看似虚弱不堪的桑塔纳，缓缓睁开双眼，悠悠轻叹一声。
“岁月消磨，把你们这些神明碎片的神志冲刷得所剩无几。
只剩本能的贪生与掠夺了吗？
连最浅显的示弱诱敌、引君入瓮都看不破，一个个宛如被降下智识枷锁一般。”
话音落下，他骤然收敛所有虚弱气息，周身气势极速暴涨。
指尖刚刚粘合稳固的命运丝线肆意延伸，化作一张无边巨网，瞬间束缚住所有蜂拥而至、扎堆聚拢的神明碎片。
而那些方才率先出手的碎片，此刻竟骤然倒戈，转头疯狂攻击身旁的同类。
原来最开始发难的那几道碎片，早在先前斩刃轰击之时，便被桑塔纳悄然反向侵蚀、暗中操控。
（这种操控，是【天堂之门】能力与桑塔纳自身权能融合后的进阶形态。
但凡被他攻势命中的羸弱存在，神志会被彻底吞噬、抹除，过往记忆与本源力量尽数归他所有；
亦可选择保留对方神志，实时操控其行动，让对方心生不起半分反抗之意。）
方才的虚弱萎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接下来，便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戮。
时空骤然凝滞、彻底静止，空间剧烈扭曲震荡。
青雷、高温、严寒、风刃……概念交织缠绕，凝成巨大的能量旋涡。
瞬间冲散了神明碎片抱团取暖的联手阵型。
命运大网笼罩，将所有碎片尽数聚拢围困。
神明碎片本就各有制衡、互有天敌，扎堆聚拢之后，彼此牵制、相互克制，彻底失去联手战力，只能被桑塔纳挨个锁定、击碎、吞噬。
至于少数妄图逃窜的碎片，选择轰击命运织网。
下一刻，被桑塔纳与命运脉络组成的力量合力反噬，自行泯灭于时空之中。
片刻之后，命运织网之内彻底归于寂静。
接连吞噬大量碎片，桑塔纳已然有些饱腹感，周身力量难以压制，不断向外外泄。
磅礴浩荡的威压激荡四野，周遭空间剧烈震颤，紊乱破碎的规则概念不断碰撞，清脆的爆裂声响此起彼伏。
像是廉价网游里不要钱添加的特效。
此刻的他，才是世俗认知中，那股毁天灭地的极致强大。
但实则不然。真正的巅峰，是力量收放自如、无一丝外泄。
如今这般威压四溢的状态，只是力量暴涨后无法精准掌控的虚胖而已。
而和神明碎片战斗如此简单，也是一样的道理。
真正极致的战斗，向来朴实无华。
如同人类科技进步、无非是更好的烧水搞蒸汽、掷更远的石、更大的爆炸物一般。
到了这个境地，战斗只剩下返璞归真，以纯粹力量碾压一切。
面对这些由概念、信仰、本源力量构筑而成的神明碎片，唯有以势压人，方为唯一破局之道。
就在此时，那几尊沉寂已久的神明尸体，缓缓睁开了双眼。
祂们面容宁静祥和，却在刹那间合围而上，将桑塔纳牢牢困在中心，不给他丝毫消化力量、稳固状态的时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桑塔纳神色平静，并无半分震惊。他心中早有预判，这些神尸大概率，没有真正死去。
说到底，这般屹立在宇宙核心节点上的亘古神尸，死的位置就那么凑巧？
命运节点，时间长河，宇宙薄弱点……神也需要挑选风水宝地当墓地怎么地。
分明是为了让后来者投鼠忌器。
桑塔纳目光扫过周身几尊神影，心中快速估量：这些残存的完整神明，单论巅峰实力，皆略逊于此刻的自己。
可对方以多围一，死战到底的话，自己大概率会落败。
但到了如今的层级，围攻最多只会让桑塔纳身受重伤、拦不下他想要脱身的能力。
更关键的是，桑塔纳看出来，此刻围困他的，仅仅是祂们弹指可灭的虚影而已。
祂们真正的本体，依旧固守在空间、时间、命运的核心节点之上，未曾动弹。
桑塔纳一边加速消化体内吞噬的碎片力量，一边开口发问：“那些神明碎片围攻我，是你们暗中筹划的？”
“我等无需筹划，只需静观其变。”
“我等并非你的敌人，桑塔纳。便以此世之名，称呼你吧。”
为首之人头戴荆棘冠冕，白衣垂落、长发披肩，面容温润宁静。他抬手制止了身旁其余神明的话语，率先开口。
“长话短说。各位，我们既然已经认他是此方世界的天命主宰，就不要多说故弄玄虚的废话。
我们无意与你为敌，更无意过多纠缠过往。”
“桑塔纳，我以自身永生为誓，我等绝非你的敌人。若违此誓，永生皆受业报，万世罪孽，以我永世流血偿还。”
誓言落下，命运长河泛起阵阵回响，冥冥之中认可了这份亘古誓约。
其余几尊神明，或双手合十、或垂眸捋须、或抚过残缺眼眸、或手抚古老法典，皆以各自的方式立下同源誓言，表明立场。
这一刻，桑塔纳满心疑惑。
他清晰记得，当初降临此方世界的穿越者，多达上百人。可种种针对性极强的诡异意外接连发生，到最后，仅剩他一人独活。
他一直笃定，那场屠戮所有穿越者的惨案，正是命运之上的这几尊神明所为。
“那场惨案，并非我等出手。”
“甚至我等对你们的到来乐见其成，欣喜于你们这群外来者，打破固有宿命、脱离世界剧本，搅乱此方天地的既定格局。”
“还有一点，你并未猜错。我等的确早已身死，肉身彻底寂灭，如今现世的，仅仅是残存不灭的意志而已。”
“排除我等的谋划，那些穿越者覆灭的原因，你心中应当已有猜测。”
桑塔纳大致猜到了，而这几个家伙接下来说出的话印证了猜想。
“如同病毒入侵人体会触发免疫机制一般。”
“此方世界拥有自我本源，会本能清除一切外来异物。”
“意料之外的自然会被清除。”
“时至今日，你依旧能从命运脉络中，探寻到当年世界本能清除穿越者时，命运织网交错碰撞留下的痕迹。”
几尊神明相互补充，将过往真相悉数道出，毫无隐瞒。
祂们周身自带一股令人不自觉亲近的温润气场。桑塔纳也由此判断，这些存在，并非世人认知中的恶神。
神明碎片会恪守自身权能规则，而这些古老神明，同样被自身的神格与本源人设束缚，一言一行皆受本能桎梏，无法违逆自身道途。
身为当年命运追杀的唯一幸存者，桑塔纳结合自身理智判断，再联想到方才承受命运反噬时那股熟悉的本源气息，彻底印证了心中猜想。
见几人沉默不语，桑塔纳缓缓开口：“你们肉身寂灭，仅存意志，状态堪忧……现在对我示好、立下誓言，是有求于我？”
几尊神明对视一眼，坦然颔首。
“没错，我等直言不讳，的确有求于你。但你若执意要覆灭我等，固守在时空、命运节点上的我等本体，会瞬间引爆本源。”
“此方尚且稚嫩的宇宙会瞬间崩毁撕裂。以你的实力，的确能在混沌虚无中安然存续、自由穿梭，但你所在意的所有人，以及此方世界的万千生灵，都会尽数湮灭。”
桑塔纳闻言，摇头轻笑：“我本以为吧。
你们这些依托众生信仰存续的神明，会为了守护此方世界、庇护众生与我死战到底。
所以才如临大敌的冲上来做好了战斗准备。
没想到，你们是为了这样自私的理由。”
“并非自私。”
“早在人类诞生之前，我等便已存在于这片天地。
后续众生渴求庇护，我等渴求本源壮大。
双向契合、彼此成就，才有了如今的神格与面貌。”
“如今人类不需要我们，我们同样也要脱离人类思潮的束缚。”
“桑塔纳，你是命运启动剧本后，有史以来第一个登临此地、能与我等平起平坐对话的存在。”
“本来，我们是培养过后来继承人的，让他们助力我等脱困，结果，下场和那些外来的穿越者一样。
对于敢于干扰【剧本】，也可以说命运帷幕开启者，这个宇宙会一视同仁的将其抹杀。”
“可惜，后来我等方才醒悟。
醒悟的太晚了。
我们过往的强大，不过是借时代风口乘风而起的雀鸟。大风停歇，前路茫茫，终究后继无人。”
“停。”桑塔纳抬手比出暂停的手势，打断了对方的话语。
“你们话语太过跳跃，逻辑杂乱，我听不明白。从头细说，逐一讲清。”
“由我来说吧。”头戴荆棘冠冕的白衣神明主动上前。
“一切因果，要追溯到这片宇宙诞生之初。”
“这跨度也太大了。”桑塔纳心中暗自吐槽，脸上却敛去所有神色，归于肃穆。
联想到当初穿越JoJo世界时，那尊体型远超宇宙、恐怖莫测的庞然巨物。
以及这个世界冥冥的命运。
他凝神静气，认真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