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大家子人都回来了。
夕阳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
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挂在远山的轮廓上。
孙佑安和孙佑宁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书包挂在车把上，叮叮当当地响。
孙佑安走在前头，个子已经比孙玄高了，
肩背挺直，步子稳当。
孙佑宁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弹弓，
东瞄瞄西瞄瞄，看见枣树上一只麻雀，
拉了一下皮筋，没打，又收起来了。
孙明熙和孙雅宁从屋里跑出来，喊着哥哥哥哥。
孙佑安弯腰把孙明熙抱起来，举过头顶，孙明熙咯咯地笑。
孙佑宁蹲下来，让孙雅宁爬到他背上，
背着她满院子跑，孙雅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喊着“二哥快放我下来”。
孙母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洗手吃饭”，
孩子们才闹够了，一窝蜂地涌进堂屋。
堂屋里，灯亮着，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孙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
孙逸坐在他旁边，正在跟吴红梅说什么，声音不大。
孙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大家坐下。
叶菁璇在孙玄旁边坐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问询的意味。
她轻声说：“事情办完了？”
孙玄给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办完了。这几天就在家里陪着你们。”
叶菁璇点了点头，眼里有一丝亮光，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孙玄看着她，看了很久。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这些年她跟着他，可孙玄从来没见过她抱怨。
她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把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把老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却很少为自己着想。
她的家人都在京城，她跟家人一直是聚少离多，他心里过意不去。
“菁璇，你也辞职吧。”
孙玄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可桌边的人都听见了。
叶菁璇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惊讶，更多的是一种光亮。
“辞职，我们一起去京城。”
叶菁璇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几粒米掉在桌上，她没去捡。
孙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等待了很久的期盼。
叶菁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轻轻放下，点了点头。
“行，那就一起去京城吧。
我也好久没见过爹娘和爷爷还有大伯了。”
声音不大，可很平静，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波澜，只有孙玄听得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
他握紧了，没松开。
孙母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盆汤出来，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说什么呢？”
“菁璇要辞职，跟玄子一起去京城。”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母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没说话。
孙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没洒出来。
孙逸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孙玄，
那目光里有不舍，也有欣慰。
吴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羡慕，也有祝福。
孙佑安和孙佑宁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孙明熙和孙雅宁还小，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埋头吃着碗里的饺子。
孙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孙玄碗里，声音有些沙哑：
“吃，多吃点。”
孙玄把那块红烧肉吃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也夹了一块放进孙母碗里，“娘，您也吃。”
晚饭吃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半个时辰。
谁都没提京城的事，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翻涌着。
吃完饭，叶菁璇帮吴红梅收拾碗筷，
两个人进了厨房，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孙母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鞋底，
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可半天没扎几针。
孙父端着茶杯，目光一直落在孙玄身上，
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孙逸从里屋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孙玄，自己叼了一根。
兄弟俩点着了烟，烟雾在灯下袅袅地飘着。
孙逸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决定了？”
孙玄点了点头。
孙逸又问什么时候走？
“等小军开学，一起走。”
孙逸沉默了一会儿，
“也好，京城那边机会多，比咱们这小县城强。”
孙母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孙玄，眼眶有些红。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进筐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声音有些发颤：
“你走了，娘怎么办？”
孙玄走过去，蹲在孙母面前，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很瘦，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可很暖，握着他的手，紧紧的。
“娘，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京城再远，也是中国的土地，坐火车三天就到了。
你想我了，我就回来。我想你了，你就去。”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孙母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孙玄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任它流。
孙父放下茶杯，在桌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孩子有孩子的路，别拦着。”
孙母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娘不拦，娘高兴。菁璇娘家在京城，她回去看看爹娘，应该的。”
孙佑安和孙佑宁走过来，站在孙玄面前。
孙佑安个子高，低着头，眼眶有些红。
孙佑宁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重。
孙玄站起来，伸出手，在他们肩上拍了拍。
孙佑安的肩很宽很厚，已经是个大人了。
孙佑宁的肩还单薄一些，可也在一天一天地变宽。
他看着这两个侄子，想起他们小时候，
他一手抱着一个，在院子里转圈，转得头都晕了，两个孩子还喊着
“小叔再高点再高点”。
现在都长大了。
“佑安，你明年就要参加高考了。
好好考，考个京城的大学，咱们在京城见面。”
他又看向孙佑宁，“佑宁，你还得两年，也别急，努努力，到时候也考到京城去。
我们在京城等着你们。”
孙佑安使劲点了点头，喉头滚动着，说不出话。
孙佑宁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有些哑：
“小叔，我舍不得明熙和雅宁。要不把他们留下吧？”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着，擦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