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王龙)坐下了。
他坐下的一瞬间,目光扫过会议室的角落。
侯亮平坐在那里。
最高检反贪总局派来的那位处长。他来汉东快一个月了。一个月前他意气风发地走进汉东,说要查个大案。一个月后他坐在这个角落里,面前那份材料一页都没翻。
他的脸色铁青。
是真的铁青。祁同伟(王龙)看得很清楚,侯亮平的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手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划破了纸都没发觉。
祁同伟(王龙)在心里替他算了一笔账。
侯亮平这一个月干了什么?
查边控,查出个系统漏登。查码头案,查到一本干净账。查赵瑞龙,查到一家香港公司。查丁义珍,查到人家被尼日利亚移民局扣了。
四件事,件件扑空。
而祁同伟(王龙)这一个月干了什么?
赵瑞龙落网。赵开元交代。丁义珍遣返。高小琴作证。山水集团转型。陈海升副部有望。
差距太大了。
大到已经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维度问题。
就像两个人下棋,一个人在下围棋,另一个人在下五子棋。下五子棋的那个人再认真,也赢不了。
沙瑞金还在讲话。
当然。他说。我们也要清醒地看到,阶段性胜利不等于最终胜利。赵瑞龙案牵扯面广,涉案金额巨大,背后可能还存在更深层次的问题。下一步,我们要继续深挖彻查,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同时我也要说一句。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办案要讲程序,要讲证据,要讲法律。不能为了出成绩就搞运动式执法,不能为了赶进度就简化程序。这一点,请检察院和公安的同志都记住。
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懂。
祁同伟(王龙)在本子上写下了八个字:
讲程序,讲证据,讲法律。
写完他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圈。
他知道沙瑞金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批评,是提醒,也是保护。省wei书ji在公开场合强调程序,等于给这个案子定了调子:这个案子要办成铁案,要经得起历史检验。
铁案。
这两个字意味着赵立春。
因为只有铁案才能往上打。只有把下面这些人钉死了,上面的那座山才撬得动。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二十分。人们陆续起身,互相点头,低声交谈,交换名片式的寒暄。
祁同伟(王龙)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人叫住了。
祁厅。
是田国富的秘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
田书ji请您留一下。
祁同伟(王龙)跟着他走到主xi台后面的一间小休息室。
田国富坐在沙发上喝茶。他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看起来比刚才在台上松弛得多。
同伟(王龙)同志,坐。
田书ji。
今天的会开得不错。田国富给他倒了杯茶。你的表现也很好。
都是沙书ji领导得好。
哎,不要说套话。田国富摆摆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
赵瑞龙回来之后,审讯由谁主导,省里有不同意见。他说。检察院那边主张由他们主导,理由是涉及职务犯罪。公安这边主张并案处理。你怎么看?
这是个考题。
祁同伟(王龙)端着茶杯想了想。
田书ji,我的看法是,谁主导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别让嫌疑人闲着。
赵瑞龙这种人,见惯了场面。他不怕审讯,他怕等。祁同伟(王龙)说。你一上来就高强度审讯,他反而有斗志。你把他晾半个月,让他住在看守所里,每天除了橘子什么都没有,他自然就慌了。
田国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每天除了橘子什么都没有。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有意思。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开始算账。祁同伟(王龙)说。他会算自己还剩多少筹码,会算外面还有多少人保他,会算值不值得替别人扛着。算到最后,他就会发现,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到那个时候,不用你问,他自己就说。
田国富点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那就按你说的办。先晾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同伟(王龙)啊,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您说。
北京那边,有人打电话来问这个案子了。田国富说。问得很客气,就是问问进度,问问程序,问问有没有什么困难。
祁同伟(王龙)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北京。
谁打的?他问。
不方便说。田国富摇摇头。我也不便多说。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个数。这个案子办到这里,已经不是汉东自己的事了。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田国富站起身。你回去忙吧。下午沙书ji还要单独见你。
祁同伟(王龙)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田国富又叫住了他。
对了。
田书ji您说。
你那腰,该治就治。田国富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仗着年轻硬扛。
谢谢田书ji关心。
祁同伟(王龙)走出休息室。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田国富那句话。
北京有人打电话了。
比他预想的快。赵瑞龙凌晨落网,上午通报,中午就已经有人从北京打电话来了。
这说明赵立春还没放弃。或者说,赵立春身后那些人还没放弃。
祁同伟(王龙)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他的脸。脸色有点白,眼底有青影,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一句网上的话。
质疑权力,理解权力,成为权力。
前世他是第一种。这辈子他是第三种。
中间隔着一场重生,隔着一道疤,隔着一条命。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大厅里人来人往。 reporters举着录音笔围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立刻涌上来。
祁厅长!祁厅长!请问赵瑞龙案是不是您亲自指挥的?
祁厅长,有传言说您是赵立春的老部下,请问您怎么看待这种说法?
祁厅长,丁义珍是被劝返的还是被抓捕的?
祁同伟(王龙)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话筒,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各位媒体朋友。他说。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中,具体情况请以官方通报为准。我只说一句——
他顿了顿。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闪光灯亮成一片。
祁同伟(王龙)说完就走了。他走得不快,腰还有点僵,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个年轻记者小声说了一句:
这也太官方了吧。
旁边的人笑:人家厅长说话能不官方吗?
祁同伟(王龙)没回头。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回厅里。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
祁同伟(王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心里清楚,今天下午见沙瑞金,才是真正的一场硬仗。
田国富那是提醒。沙瑞金那是交底。
而北京那个电话,才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刀。
刀还没落下来。
但已经能听见风声了。
周三晚上八点四十,祁同伟(王龙)的手机响了。
他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材料,是陈海送来的码头案并案方案。方案做得很扎实,二十七页,证据目录列得清清楚楚,连每一份材料的页码都标好了。
祁同伟(王龙)看得很满意。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嗡嗡嗡地响。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但他知道是谁。
同伟(王龙)。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五十多岁,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老师想见你。
吴惠芬。
干妈。祁同伟(王龙)坐直了身子。这么晚了,老师怎么了?
他没事。吴惠芬说。他想跟你聊聊。你一个人来,别带人,别开车里的公务车。
去哪?
吕州老宅。
电话挂了。
祁同伟(王龙)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吕州老宅。那是高育良早年在吕州工作时分的房子,九十年代的老单元楼,六层,没电梯。高育良调到省里之后那房子就一直空着,偶尔回去住两天。
吴惠芬让他一个人去。
这意味着接下来这场谈话,不会有任何记录,不会有第三个人在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祁同伟(王龙)站起身,把桌上的材料锁进抽屉。他穿上外套,关灯出门。
下楼的时候他在想一件事。
高育良要跟他聊什么?
这一个星期高育良很安静。赵瑞龙落网之后,全省的干部都在动,都在表态,都在切割。只有高育良一言不发。他不接电话,不参加饭局,不开不必要的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