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刚才那通电话,那个女警司(他听出了是于素秋的声音)清晰的话语。
龙哥那“感激”的回应,以及此刻这句意有所指的叮嘱……
一切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却又无比合理的答案!
难怪!
难怪龙哥做事虽然狠,但总有底线,对“黄赌毒”那些最脏的生意兴趣不大,反而大力搞正当生意!
难怪他明明势力膨胀,却似乎对进一步扩张黑道地盘并不热衷,反而处处想着“洗白”、“上岸”!
难怪他有时候会流露出一些与黑道大佬身份不符的、更深层次的思考和顾虑!
原来……如此!
巨大的震撼之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豁然开朗的感觉。
随即,一股更加炽热、更加坚定的信念,如同火山喷发般,从李杰心底最深处涌起!
如果龙哥是卧底,是警察,那么他做的这一切,就都有了更崇高、更合理的解释!
他潜伏在黑帮,忍辱负重,是为了搜集罪证,是为了铲除毒瘤!
他救下自己,收留自己,不仅仅是为了利用自己的身手。
或许……也带着一份同为“黑暗中行者”的理解和同情?
那么,为龙哥效力,就不再只是简单的报恩或雇佣关系,而是……
在协助警方打击犯罪,是在为自己的兄弟,为那些被“医生”残害的无辜者,寻找一条更光明、更合法的复仇之路!
这条路,或许更曲折,更危险,但意义,截然不同!
李杰的心跳,因为激动和重新燃起的希望而加速。
但他毕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控制情绪的能力极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巨浪。
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多了之前未曾有过的、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认同和决绝。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回应。
“明白。龙哥。”
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承诺和超越生死的忠诚。
王龙满意地靠回座椅,重新闭上眼睛。
李杰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这位前共和国最锋利的刀,心中有着属于军人的荣誉感和正义感,只是被仇恨暂时蒙蔽。
点破这层“窗户纸”,让他知道自己是“卧底”,是为“正义”而战。
不仅能让他更加死心塌地,更能激发出他更大的潜力和决心。
在未来对付“医生”那种毫无底线的悍匪时,会更加不惜代价,也更加……好用。
当然,这步棋,不仅仅是为了李杰。
更是做给可能存在的、藏在暗处的“眼睛”看的。
大圈豹的身份,他早有猜测。
留下这个“明棋”,并适时透露自己“警方卧底”的身份。
就是为了向大圈豹背后的人,传递一个信息。
我王龙,并非纯粹的黑道枭雄,我有“官方背景”,我有“统战价值”。
我们不是敌人,甚至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合作者”或“争取对象”。
这样一来,大圈豹这枚棋子,就能暂时稳住。
甚至能通过他,与内地建立起一种微妙而有益的联系。
这对于他未来在香港的发展,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复杂局面,有百利而无一害。
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这就是王龙的算计,深谋远虑,走一步看十步。
车子驶入湾仔,停在了骆克道兴盛公司楼下。
王龙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属于“铜锣湾揸fit人”的从容与威势,迈步下车。
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开始了。
……
与此同时,赤柱监狱,高墙之内。
放风时间刚结束,囚犯们如同归圈的牛羊,在狱警的呵斥和警棍的威慑下,沉默地走回阴暗的监仓。
在b区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转角,钟楚雄趁着交接班的短暂混乱,如同做贼般,迅速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塞进了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精明的老囚犯——鲁滨孙手里。
鲁滨孙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手指几不可查地收拢,将那纸团攥入手心。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拖着脚步,走向自己的仓房。
直到回到那狭窄、潮湿、弥漫着霉味和汗臭的六人仓,躺在自己靠墙角的下铺,用破被子蒙住头。
他才在绝对的黑暗和掩盖下,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个纸团。
纸上字迹很小,但很清晰,是用极细的笔尖写成,显然写的人很紧张。
内容却让鲁滨孙那颗早已被冤屈、背叛和三年牢狱折磨得近乎死寂的心,骤然剧烈跳动起来!
他瞪大眼睛,几乎要凑到纸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孙伯,龙哥有信。
刘耀祖别墅债券已被龙哥取走,真品安全。
龙哥已散播消息,引各方追杀刘耀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新丽大酒店转让事宜在进行中,龙哥承诺,酒店到手,即为您翻案开端。
刘耀祖死日,便是您重见天日之时。
近期勿与人冲突,保重身体。
钟楚雄(欠龙哥巨债,可为用)。”
短短数行字,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债券被取走了?真品安全?刘耀祖被追杀?酒店转让?翻案?
鲁滨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拿着纸条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老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更有绝处逢生的狂喜。
以及一丝对信中那“引各方追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毒辣计策感到的刺骨寒意!
好一个王龙!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
不仅拿回了债券,还要顺势吞掉刘耀祖的酒店。
更要让刘耀祖这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畜牲,死无葬身之地!
这手段,这心机,这狠辣与算计……简直比刘耀祖那个白眼狼,高明狠毒了十倍、百倍!
他用力闭上眼,平复着激荡的心绪。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锐利光芒。
他不再犹豫,将纸条凑近嘴边,伸出舌头,舔湿一角。
然后用牙齿极其小心地,将纸条一点点撕碎,再混合着唾沫,艰难地、无声地咽了下去。
纸张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但他毫不在意。
这是唯一保险的处理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好,望着上方锈迹斑斑的铁架床板。
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带着无尽恨意和期盼的狞笑。
刘耀祖……你等着……你的报应,终于要来了!
王龙……不管你究竟想要什么,只要能帮我报仇,能让我出去,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你的了!
下午,放风时间。
钟楚雄故意磨磨蹭蹭,等到鲁滨孙附近没什么人时,才蹭了过去。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又带着紧张的笑容,低声问。
“孙伯,信……看了?”
鲁滨孙看了他一眼,这个曾经对他还算客气、如今却因为欠了王龙巨债而惶惶不可终日的惩教主任。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低沉。
“看了。告诉龙哥,我老头子……等他的好消息。”
钟楚雄闻言大喜,连忙道。
“孙伯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那……孙伯,我的事……您看能不能在龙哥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那笔债……利息能不能少点?或者,让我做点什么将功赎罪?”
鲁滨孙看着他那副奴才相,心中鄙夷,但脸上却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拍了拍钟楚雄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钟楚雄受宠若惊)。
“阿雄啊,你这次传信有功。龙哥是讲道理的人。
你放心,等我出去,一定会跟龙哥说,你帮了大忙,让他多照顾你。
至于债务……你安心,龙哥不会逼死你的。好好做事,自然有出路。”
“多谢孙伯!多谢孙伯!”
钟楚雄激动得差点要给鲁滨孙跪下,连连鞠躬。
“孙伯您以后在赤柱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钟楚雄一定办到!”
“眼下,还真有件事。”
鲁滨孙压低声音。
“b区有个老兄弟,以前跟我做过生意,人比较可靠。
我有些话,想带给他。你想想办法,帮我调去b区,或者……安排我跟他见一面。
这件事办好了,我在龙哥那里,更好替你说话。”
调去b区?
钟楚雄心里飞快盘算。
b区是重犯区,管理更严,但对他这个惩教主任来说,操作一下,不是不可能。
比起七十万的高利贷,这点风险算什么?
“没问题!孙伯,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写报告申请!”钟楚雄拍着胸脯保证。
“嗯,去吧。小心点。”鲁滨孙摆了摆手。
看着钟楚雄屁颠屁颠离开的背影,鲁滨孙眼中的“和蔼”瞬间消失,重新变得冰冷而幽深。
棋子,又多了一颗。
王龙啊王龙,你布下的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我这把老骨头,就陪你,把这天……捅个窟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