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台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了。
那股从楼底卷上来的北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般,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随即消散无形。
连天光都暗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薄墨。
云金城那双刀利眼里的幽绿火焰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王八犊子,大话谁不会说?”云金城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股子凶戾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角,不如方才那般张狂了,“像你这般年轻的后生仔子,我不知吃了多少,就凭你也想杀我,你以为…”
没等云金城将话说完,李简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光,转瞬间便来到其面前,手中的剑并未出鞘,只将那连剑带鞘,如同木棍一样猛抽出去。
砰!
云金城慌忙用双臂抵挡,还没挡全,一声闷响就在云金城的双臂交汇处炸开,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铁砧上。
云金城只觉得双臂一麻,一股巨力从接触点涌来,将整个人推得向侧方滑出了两米有余,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好大的力…”
李简根本不给云金城喘息的机会。
一击未竟,身形已经再度压上,剑鞘横扫而出,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裹挟着闷雷般的低啸,直取云金城腰肋。
“少说废话,能多活些!”
云金城双臂还在发麻,来不及完全格挡,只能狼狈地侧身一滚,贴着水泥地面翻出去两尺。
剑鞘几乎是擦着他肋下的旧疤划过去的,擦过时连带着将他那件碎裂的棉袍残布又削去了一片,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和纵横的伤疤。
云金城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到头顶风声骤紧。刚一抬头,就看见李简已经跃到了他正上方,双手握着剑鞘,像挥动一根攻城槌一样,朝他的天灵盖狠狠砸下来。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莫说天灵盖,便是块青石也得碎成八瓣。
云金城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举过头顶,硬接这一下。
轰!
一声闷响在楼顶炸开,震得水泥地面上细小的碎石子都跳了起来。
云金城整个人被砸得双膝跪地,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双臂交叉处的肌肉剧烈震颤着,手背上青筋暴突,几乎要爆开。
这一击虽然硬生生的挡了下来,但却是李简故意。
云金城刚被压下还未曾较力,李简便已经抬腿,猛然一个正蹬直接踹在了云金城的锁骨咽喉处。
这一击力道并不深,也并不强,但恰到好处,云金城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咽喉处被踹中的位置迅速泛起一片淤红,喉结上下滚动着,想咳却咳不出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气管。
可云金城到底是个在暗处蛰伏了三十年的贼,求生的本能远比常人来得强烈。
甚至没等那股眩晕感散去,枯瘦虬结的双臂便猛地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般,半蹲着往后滑出数尺,拉开了与李简之间的距离。
虽然闪出了李简攻击的范围,但云金城的呼吸依旧粗重而急促,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嘶的漏气声,像是被踩了脖子的老猫。一只手捂着咽喉处被踹中的位置,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那双眼中的幽绿火焰此刻已不再炽烈,却多了一层阴鸷而警惕的暗光,像是终于开始正视眼前的对手。
“你究竟是什么人?”云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声带被方才那一脚震伤了,“这个年纪便能够轻松击退,我的想必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
李简站直了身子,将殁七剑往肩上一搁,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像是方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哼,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呀!怪不得能够这么狂呢!”李简歪着头看着云金城,后槽牙却已悄悄咬实,“你庆幸吧,如若不是,你嘴中可能有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刚才那一脚,老子早就踹死你了!”
云金城捂着咽喉,那双刀利眼里的幽绿火光忽明忽灭,盯着李简看了好几息,像是在脑中翻找着与眼前这张年轻面孔对应的名字,可搜遍了记忆的角落,也没能对上一个具体的身份。
修行圈里有这般年纪、这般身手、这般作风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可云金城在暗处蛰伏了三十年,对外界的消息本就隔着一层,再加上他素来只关心与自己修炼相关的猎物,对那些名门大派的年轻翘楚并不上心,一时间竟真的没能认出李简来。
“你…”云金城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李简没有答话,只是将那柄搁在肩上的殁七剑缓缓从肩上取下来,垂在身侧,大拇指却已经扣在了剑格之上。
“我给你个提示,白音其其格!”
“白音其其格?”云金城听到这个名字时,那双眼中的幽绿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拿针尖戳了一下灯芯,声音也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刚才所有的狂妄暴戾通通都化为了此刻极致日的恐惧。“你…你…你…是那个小牛鼻子!你…你…你是…李…李简!”
“你说呢?”李简居高临下的看着云金城,“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应该听闻过我的作风吧!”
云金城鼻翼不断的扇动,开始疯狂的抽吸着周遭的冷空气,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部,让整个心肺都凉到了底处。
虽然云金城在自己的那方小院里像是王八一样,缩在壳子里缩了整整三十年,但每年出来的那趟都是暗地里与那些见不得台面的邪修一等交换信息。
当然,网络或者是打电话交流是比较容易的。可这帮在地下当酒老鼠的蛀虫们,还是怕神管局会在暗地里监听,相比于网络与电话交流,他们更倾向于口头上的传述与传达。
在很久以前,当然也不是很久,也就是在近七八年里,原京城就在自己的那些邪门歪道的好友中零零碎碎听过李简的事迹。尤其是其作为道门子弟却极度喜爱虐杀邪修这档子事。
在杀邪修这件事上,李简就是一条疯狗,就算是他打不过,他也要拼尽所有的全力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李简虽说是同境界也没赢过,但前提下是同为入室境的对手在自己得意的手段上玩的精妙,可绝大多数的邪教都是通过吃人、采阴补阳等恶劣的手段强行提上来的境界,论手段玩得精巧的,不能说是凤毛麟角,也只能说是万里挑一。
对上李简,下场只有一个,死!
云金城没有丝毫的犹豫,重喘了几声,尽力的让肺部充满氧气,而后转身便跑。
云金城转身那一瞬间,两条虬结如蟒的腿猛地蹬地,水泥地面被踩出两个浅浅的裂纹,整个人像一支脱弦的箭矢,朝天台边缘扑去。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他蛰伏了三十年,忍了三十年,熬了三十年,从一条残废的血脉里硬生生磨出了一身登堂境初期的修为。
他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死在一个小他两轮还多的年轻人手里,更不甘心死在一个专杀邪修的疯狗手底下。
天台边缘近在眼前,只要翻过那道矮矮的水泥围栏,跳到对面那栋旧教学楼的屋顶,他就有机会借着校园里迷宫般的建筑群脱身。
哪怕逃不掉,也只要寻上自己大哥派来跟随的那些暗手,自己也绝对可以活下来。
可就在云金城脚尖即将踏上围栏底部那道凸起的水泥棱子的前一瞬,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剑鸣。
噗!
一股凄寒之感突然从左脚脚踝的后侧传来,随之便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疼痛。
扑通!
云金城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围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两只手死死抓住围栏边缘,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翻过去,可左腿已经彻底使不上力气了,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左脚早已经血流如注,而作为续接腿部力量的左脚脚筋已然被斩断。
“跑啊。”李简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继续跑。”
云金城趴在围栏边,左脚的剧痛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突,死死抓着围栏边缘的那双手指节泛白,指腹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磨出几道血痕。
“你…”云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简此刻整张脸冷冰如铁,面无表情地将萦绕煞气的殁七插回剑鞘。“说,白音其其格在哪里?说了,你能好死!不说,你绝不会好活!”
“你…你不能杀我,我大哥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