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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董远方就醒了。

慕容槿还在睡。

她的睡姿跟昨晚一样,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在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董远方轻轻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地毯很厚,绒毛扎着脚底,痒痒的。

他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响。

穿好之后,他走到床边,看了慕容槿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只有前台的工作人员在打哈欠。

董远方低着头快步走过大堂,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出了酒店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煤灰味的寒。他裹紧了大衣,沿着建设大街的人行道,朝市委家属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家了。

他上楼,开门,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穿衣镜看了看,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市委书记,而不是一个刚从酒店出来的男人。

然后他没有叫路铭久,自己走着去了市委。

清晨的云同安静而冷清。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路边伸胳膊踢腿。

早餐摊已经出摊了,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在晨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白色的雾。

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贩看到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市委书记会步行上班,但很快认出了他,喊了一声“董书记早”。

董远方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到了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劳景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正式。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角,然后在董远方的示意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书记,昨天听说您下矿井了,还是清泉煤矿那种区里的老矿井。”

劳景山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刻意为之的热情:

“我们班子成员听了,都深受鼓舞。您这刚来第二天,就下到一线去了,这种作风,确实是给我们带了个好头。”

董远方靠在椅背上,看着劳景山。

那张脸上写满了真诚、敬佩、感动,每一种表情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如果换一个人,可能会被这种热情打动,会觉得这个市长是真心实意在支持自己、配合自己。

但董远方不是那种容易被感动的人。

他来云同三天了,劳景山给他的印象,可以本来用两个词概括:事无巨细、谦卑殷勤,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吹捧拍马。

一个市长,对一个新来的书记,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工作配合范畴,进入了一种让董远方不舒服的领域。

事无巨细:从去晋阳接站,到安排住所,到亲自陪同上楼安顿,到常委会上第一个表态支持,每一步都做得滴水不漏。

谦卑殷勤:帮他按电梯,让他先走,在常委会上最后一个发言说“向董书记汇报”,每一个细节都在刻意放低自己的姿态。

吹捧拍马:今天一大早跑来,就为了说一句“我们深受鼓舞”。

一个在地级市当了六年多市长的人,一个在云同地面上树大根深、人脉广布的人,不需要对任何人这样。

他越是这样,董远方越觉得不对劲。

不想这么多了。

董远方收回思绪,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劳景山,用一种商量的语气说:

“劳市长,08年马上就要结束了。现在市里都在忙活年终总结和年后云同两会报告起草的事,我这边呢,计划用这段时间下去转一圈,熟悉一下情况。你有什么建议?”

劳景山显然没有预料到董远方会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

“书记,云同市能拿得出手的,就是煤炭。我觉得您要先到几个产煤大县和主要的煤炭企业看看,把云同的煤炭产业摸清楚,这是咱们的家底,不能含糊。至于市里的几家非煤企业,说实话,要不就不归市里管,要不就常年亏损,看的意义不大。”

董远方听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说了一句“好,我考虑考虑”。

然后拿起桌角的那个劳景山放的牛皮纸信封,翻了翻,是市政府报送的一份文件。

“董书记,这是一份煤炭重组收购方案,耽搁很久了”。

董远方点点头,没有直接回应,

劳景山见他开始看文件,便站起身来,说:

“书记,您先忙,我一会儿有个会。”

董远方起身,看着他离开,便继续看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