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也发现他老是盯着自己看。
那个眼神似乎要把自己看穿一样。
那道士又在陈德福耳边说了几句话。
没人听清。
陈德福眉头紧皱,看着道士的眼神也是有点半信半疑的感觉。
但是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来都来了,怎么可能不相信。
陈德福看了看陈旺生几人。
“行,敬酒不吃。”
说着,他就带着人回去了。
看样子还是很不服,但是道士劝住了他。
陈德福站在自己的奔驰旁边,扫了一圈这些扛着柴刀和扁担的村民,又看了一眼陈旺生那边。
他沉默了大概有三四秒,这大概是他今年回村之后第一次沉默。
然后他一言不发地上了车,把车门摔得很响。
司机踩油门的时候轮胎在泥地上空转了几圈,溅起一片泥浆,然后扬长而去。
等那辆奔驰彻底消失在小路尽头,大伯把手里的烟重新别回耳朵后面,转过头看着陈旺生,说了句话。
“没想到咱爹妈的这个坟还有人惦记。”
陈旺生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墓碑前面,把刚才烧了一半就被打断的那沓黄纸重新点着了。
黄纸在潮湿的空气里烧得很慢,火焰是暗红色的,边缘卷起黑色的灰烬。
他蹲在那里,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看着它慢慢卷起来。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块刻着陈有田三个字的石碑。
烧完纸磕完头,一行人站在坟前又默立了片刻。
山坡上的人渐渐散了,鞭炮声也稀了,只剩远处田埂上还有一两声零星的炸响。
“是啊,没想到啊,看来咱们这块地是真不错。”
“回去了回去了。”
下山的时候陈景走在他爸旁边。
陈旺生忽然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硝烟笼罩的土山坡,然后收回目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陈景说话。
“你爷爷奶奶在的时候,每年清明都是你奶奶亲手做青团,你爷爷带着你大伯和我,扛着锄头提着篮子,从山脚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那时候没有车,全是土路,下雨天路烂得能把鞋子粘掉。”
“现在路修好了,车也能开上来了,人反倒来得越来越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脚步比刚才又慢了几分,踩在碎石路面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晒场上的干豆荚被风推着滚过。
大姑家距离这里最近,所以都是中午去大姑家吃饭。
这里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陈德福还真是有底子。”
“很嚣张,不把人看在眼里。”
陈旺贵说完,陈旺生无奈的摇头道,“没想到成了这么一个人。”
“听他那个话,还是不会善罢甘休。”
大家都听见了陈德福说的敬酒不吃。
后面就是吃罚酒了。
这人肯定是有坏心眼子的。
肯定后面还有事情。
大伯感觉自己也处理不了这件事情,旋即拿起手机,说道。
“我给小雨打个电话。”
确实现在表哥在的话,作用更大。
陈景现在就是赚到钱了,但是在一些权力上,肯定没有陈雨强。
当然,陈雨也是愿意来的。
他也陪着老婆办了事。
过来是没问题的。
最主要的是,大伙都需要他。
他喜欢这种感觉。
此时的陈德福靠在奔驰后座的皮座椅上,车窗外的油菜花田一片一片往后退。
他刚才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不可一世的轻蔑,但车门一关,车窗升上去之后,那个表情就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烦躁。
他扯了扯领口那根粗金链子,把皮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 polo 衫。
身边坐着那个年轻女人,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歌。
陈德福没理她。
他现在整个心思都在一件事上。
那块地。
那块地他一定要拿到手。
不是因为那块地本身值多少钱,而是因为道长说了,那块地是整片山坡上最好的位置。
黑色奔驰从村口的土路上拐出去之后,并没有直接开上回城的省道,而是停在了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
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雨后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洒了一片碎金。
陈德福坐在后排,车窗摇下了一半,他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窗外灌进来的风扯得稀碎。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道长。
这个道长姓刘,是他在市里一个饭局上认识的。
那次饭局上有个搞矿的老板,姓周,之前在山西包了几个矿,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又去内蒙搞稀土,结果连着亏了两年,亏到差点把老家的别墅都抵押出去。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孙道长,刘道长去他老家看了一圈,说他祖坟的位置不对,阴气太重压住了财运,让他迁坟。
周老板半信半疑地照做了,迁完坟的第二年,内蒙那边的稀土价格突然暴涨,他之前砸进去的那几个矿一下子全活了,一年赚了之前五年的钱。
周老板后来在饭局上喝多了,拍着陈德福的肩膀说,兄弟,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个道长,我是服了。
陈德福当时不信。
他是混混出身,从街上打架打出来的,信的是拳头和钞票。
但后来他自己也遇到了事。
去年他在城东有一个房产项目,本来谈得好好的拆迁协议,突然有几户钉子户死活不肯搬,拖了小半年,拖到他资金链都快断了。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刘道长请来,刘道长在他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说他的办公室朝向不对,财位被厕所压住了,让他把办公桌往东南方向挪三米,然后在门口摆一缸金鱼。
陈德福照做了。
不到一个月,那几户钉子户居然主动松了口,项目顺利开工。
从那以后,陈德福对刘道长言听计从。
这次清明也是,他主动找到刘道长,说这个祖坟的事情。
他本来就不在乎,但凡在乎,也不会这么多年也不回去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