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渺沧溟万顷,碧波接穹苍。
视线自万丈东海深渊缓缓抬升,穿透叠叠层层的深蓝洋流,破开近海翻涌的云浪罡风,跨越千里空界,最终沉沉落向南洋腹地。
这片悬于南疆海域的原始雨林,是人间最古老的疆域之一。千万年风雨滋养,造就了遮天蔽日的林海奇观,参天古木动辄千丈之高,虬结的枝干刺破低空云层,交错的藤蔓如苍龙盘绕,将整片大地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碧绿。地表清风拂叶,鸟语虫鸣,溪水潺潺流淌,一派生生不息的蛮荒盛景。
可无人知晓,这绝美林海的地底,深藏着一片被万古腐朽诅咒的绝境。
岩层之下,千里疆域尽归一座巨型蛊巢盘踞——瘴古万蛊巢,南洋数万年来所有邪毒、蛊乱、腐朽的终极源头。
天地造化何其讽刺,地表是盎然生机,地底是死寂沉沦。先天腐朽本源自太古便扎根于此,渗透每一寸岩层、每一方泥土,经年累月发酵蔓延,将整片地脉彻底污染。无尽灰黑色毒瘴沉滞空洞之间,万古枯骨层层堆叠,鸟兽残骸、先民遗骨、历代殒命于此的修行者尸身交错堆积,层层叠叠铺满所有甬道与空地,有的早已风化碎末,有的依旧皮肉粘连,森白骨缝间还缠绕着未散的剧毒蛊丝,触目惊心。
此地无生机、无清风、无灵气,唯有亘古不散的腐朽与杀戮。寻常生灵哪怕只是贴近地表,便会肌肤溃烂、道力枯萎,修行者误入其中,不出半刻便会神魂腐朽、化为蛊食。数万载以来,这片地底囚笼始终沉寂黑暗,沦为天地弃土,人间祸根。
而此刻,这片沉寂万古的朽灭禁地,被无上道力彻底封锁。
九天之上,无边无际的山海结界垂落天幕,纯粹的鎏金道纹纵横交错,如诸天星轨铺展,严丝合缝笼罩整片南洋雨林空域。结界隔绝内外天地一切气机,斩断腐朽邪力外泄之路,也封锁了蛊巢一切逃窜、求援的可能,浩然正统道韵镇压四野,令地底躁动的万千凶蛊瞬间噤声。
山海四大本源道流横贯长空,金、木、水、火四道纯粹道力垂落人间,各司其职、镇御四方。其中,独代表草木灵韵、万灵共生、地脉滋养的苍翠生机道流最为炽盛,如贯通天地的碧绿长虹,破开厚重岩层,携无上正统生机,笔直贯入雨林地心,精准笼罩绵延数千里的瘴古万蛊巢全境。
地底空洞广袤无垠,四通八达的蛊巢甬道如蛛网密布,纵横交错延伸至雨林每一寸地脉深处。毒黑色的岩土死寂干裂,彻底失去大地本该有的温润厚重,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灰黑毒瘴,颗粒细密,沉沉漂浮,无孔不入。
这不是寻常毒雾,是沉淀数万年的先天腐朽本源凝练而成的煞瘴。
凡人吸入一口,血肉枯朽、脏腑溃烂;修士沾染分毫,肉身道基会被缓缓侵蚀,道力腐朽溃散,神魂滋生淤毒,日积月累,修为尽废、寿元枯竭。
岩层缝隙、骨堆暗处、甬道拐角,无数凶煞毒蛊正蛰伏游走。它们形态诡异万千,通体漆黑如墨,甲壳坚硬泛着死寂冷光,锋利的獠牙弯钩森白,肢足布满细密毒刺,周身萦绕缕缕灰黑煞气。这些皆是瘴古万蛊巢数万载培育的凶蛊精锐,每一只都带着先天腐朽毒性,常年在朽土毒瘴中淬炼,凶性滔天,杀伐成性,层层戒备,死守这片邪力根源之地。
万古以来,瘴古邪神盘踞地心,以先天腐朽道则篡改南洋蛊道本源。
蛊道之本,始于共生,归于调和。上古蛊术本是调和地脉、滋养生灵、平衡水土的正统旁门,可自这尊邪神降临此地,便以自身朽灭大道强行扭曲蛊道根基,将万灵共生的本源篡改为屠戮吞噬之术。
数万载光阴,南洋蛊道彻底沉沦,沦为祸乱人间的凶器。
而万蛊母尊,便是这片朽灭之地诞生的先天灵体。
她自诞生之初,神魂深处、道基本源便被瘴古邪神刻下无法磨灭的先天腐朽咒印,生来便被桎梏于这片蛊巢,神魂与肉身皆需依靠邪神腐朽本源维系,生生世世沦为对方操控蛊道的傀儡。
世人皆知南洋万蛊凶残嗜杀、祸乱四方,人人唾弃蛊道邪祟,却无人知晓万蛊母尊数万载的隐忍与煎熬。
她身负咒印桎梏,身不由己执掌万蛊,却从未顺从邪神屠戮生灵的本意。数万年来,她以自身微薄灵力压制蛊巢暴走的凶煞蛊虫,独自镇压无数突破地脉、妄图屠戮人间的凶蛊邪灵,硬生生将南洋最大的祸乱源头锁死在地底深处。
她背负着全天下对蛊道的骂名,忍受着咒印日夜啃噬神魂的剧痛,每一分道行的提升,每一次神魂的稳固,都要承受腐朽之力的撕裂腐蚀。无人知她,无人敬她,无人怜她,她以傀儡之身,默默守护南洋万里生灵,独揽万古污名,死守一方安宁。
岁岁年年,腐朽咒印蚀骨噬心,无边孤寂笼罩神魂,这份无人知晓的隐忍与执念,沉沉埋藏在万古朽土之下。
直到今日,山海正统道力降临人间。
当那道横贯天地的翠绿生机道流穿透岩层,坠入死寂蛊巢的刹那,如同万古黑夜迎来破晓晨光。
纯粹、浩然、中正的草木生道之力,是一切腐朽煞瘴的天然克星。
弥漫整片空洞的灰黑毒瘴遇上翠绿灵光,瞬间发出滋滋不息的消融脆响,如同冰雪遇骄阳,飞速溃散、净化。暗沉死寂的黑土被温润生机浸润,一点点褪去死寂墨色,缓缓复苏成大地本源的暖黄褐色,干裂的岩土变得松软温润,枯竭的地脉重新流淌出微弱的灵气。
层层堆叠的万古枯骨之上,腐朽浊气被层层剥离,点点嫩绿苔藓悄然破土,附着在冰冷的骨面,为这片死寂万古的绝地带去第一缕生机。
那些四处游走、凶戾滔天的凶煞毒蛊,一旦触碰到洒落的山海生机灵光,周身滔天凶性瞬间被强行压制,漆黑坚硬的甲壳快速褪去暗沉毒光,体内沉淀万载的腐朽毒素被丝丝缕缕剥离。它们浑身剧烈颤抖,再无半分杀伐凶态,纷纷蜷缩在甬道角落、岩缝暗处,瑟瑟发抖,不敢有半分妄动,本能地畏惧这正统浩然的万灵生道。
蛊巢核心石台之上,万蛊母尊静静立身中央。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万年傀儡邪态,完成脱胎换骨的道心蜕变。
往日里覆满全身、狰狞可怖的厚重蛊甲尽数消融殆尽,那是腐朽咒印长年桎梏、邪神之力强行附着的枷锁。枷锁褪去,露出她温润清透的本体身形,身姿轻盈温婉,周身再无半分令人闻风丧胆的剧毒煞气、幽暗鬼气。
无数玲珑剔透、通体莹绿透光的灵虫环绕她周身翩跹飞舞,微光点点,簌簌生辉。这些灵虫皆由南洋万千凶蛊蜕变重塑而成,经山海正统道力洗练,彻底剥离腐朽凶性、屠戮本源,褪去剧毒戾气,化为纯粹的草木灵虫,司职沟通地脉、滋养岩土、调和万灵,是回归正统的蛊道本源形态。
她光洁的眉心,原本盘踞数万年、漆黑如墨、日夜噬心的先天腐朽咒印彻底消融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流转生生不息灵光的翠绿道纹。道纹脉络清晰,契合天地草木大道,每一次流转,都在涤荡她神魂深处残留的万古淤毒,稳固全新的【万蛊归生道】道基。
数万载隐忍煎熬,数万载身不由己,数万载污名加身、咒印蚀骨。
在山海大道垂临、重塑蛊道本源、洗练她神魂道基的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万年桎梏一朝破,万古沉冤今日清。
她垂眸俯瞰脚下这片被腐朽毒害数万载、见证她所有痛苦与坚守的地底故土,眼底无半分恨意,唯有一片澄澈悲悯,以及一份坚定不移的救赎执念。
这片土地生她养她,亦困她缚她。今日她得道归正,便要涤荡此地万古污浊,还南洋地脉一片清明。
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蛊巢最深、浊气最盛的黑暗核心,温和却无比坚定的嗓音缓缓响彻四通八达的蛊巢甬道,穿透层层黑雾,震彻整片地底疆域。
“瘴古万蛊巢。”
“巫蛊一道,开于上古,本源为共生、为滋养、为调和地脉、为平衡万灵。”
“可你盘踞南洋地底数万载,倚仗先天腐朽神核,篡改正统蛊道本源,将万灵共生之术,化为屠戮吞噬之凶器。你污染地脉、滋生毒瘴、驯化凶蛊、祸乱南疆,令整片雨林地底沦为万古朽灭祸源,害无数生灵涂炭、无数修士殒命。”
“我自诞生之日,便被你刻下先天腐朽咒印,世代为你桎梏,沦为你操控蛊道的傀儡。南洋万灵蛊虫,世代被你扭曲天性,背负邪祟骂名。”
“今日,山海正统临世,万蛊归生,道归本源。我便亲手重塑南洋蛊道,拔除你这扎根万古的朽灭祸根,清涤这片污浊天地!”
话音落地的瞬间,蛊巢最幽深的黑暗禁地之中,骤然爆发一阵尖锐刺耳、撕裂神魂的嘶鸣。
声响凄厉至极,仿佛亿万毒虫同时尖啸嘶吼,层层叠叠、连绵不绝,穿透岩层虚空,震得整片地底空洞嗡嗡震颤。寻常修士听闻此声,顷刻间便会神魂撕裂、道基崩碎。
无边无际的灰黑色腐朽黑雾自地心深处疯狂翻涌膨胀,带着万古沉淀的死寂与凶戾,缓缓蠕动凝聚,最终化作一尊横贯千丈、庞然无边的巨型蛊形邪物。
这便是瘴古万蛊巢的本体,是先天腐朽本源凝聚而生的地底邪神。
它的身躯并非实体,而是由亿万剧毒蛊虫残骸、万古腐朽浊气、沉淀数万年的朽灭煞力交融凝聚而成。庞大无边的躯体之上,布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蛊眼,无数幽绿邪光闪烁不定,透着无尽残忍与戏谑。体表丛生万千锋利毒刺,丝丝毒液顺着刺尖不断滴落,每一滴落地,都能将坚硬岩层瞬间腐蚀出丈许深的黑洞,滋滋腐蚀之声不绝于耳。
随着本体彻底显现,滔天腐朽之力席卷全场,刚刚蔓延开来的盎然生机瞬间被强行压制,新生的嫩绿苔藓快速枯萎,温润的黄土再度暗沉,漂浮的灵虫纷纷低空蛰伏,整片天地刚刚复苏的生机,骤然濒临寂灭。
地心深处,瘴古邪神阴寒沙哑的声音滚滚回荡,带着万古盘踞的傲慢与掌控一切的残忍戏谑。
“一介生来便烙印我蛊道本源的傀儡造物,挣脱不得我的根基滋养,今日也敢扬言拔除我的根本?”
“万蛊母尊,你当真是可笑至极。”
“数万年来,你的神魂存续、你的蛊力修行、你的一身道行根基,乃至你的生死宿命,尽数依托我的先天腐朽本源支撑存活。若无我,你早已魂飞魄散、归于虚无。”
“不过是借助外来山海道力,暂时挣脱咒印桎梏,便以为能逆天改命、摆脱与生俱来的宿命?”
“天真!愚昧!”
“生于朽土,长于蛊巢,承我朽道,永世为蛊。这是天地定数,是你刻入神魂的宿命!今日,我便撕碎你这身虚妄正统,让你重归朽灭,永世沦为我的蛊奴!”
厉喝未落,万丈蛊形巨躯猛地剧烈震颤。
体表密密麻麻、数以亿万计的剧毒凶蛊齐齐苏醒,脱离黑雾躯体,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漆黑蛊潮,如漫天黑云倾覆而下,带着毁灭一切的凶戾,朝着石台之上的万蛊母尊疯狂蜂拥而去。
这是瘴古邪神数万载积攒的蛊巢精锐,每一只都浸淫朽灭大道,毒性滔天、凶性不灭。昔日仅凭零星蛊虫,便足以搅动南疆风雨,屠戮一方修士宗门,此刻亿万凶蛊齐出,蛊潮过境,足以腐蚀山川、湮灭城池,威势恐怖至极。
面对铺天盖地、遮蔽视野的漆黑蛊潮洪流,万蛊母尊立身石台之上,身姿挺拔从容,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退却惧意。
她素手轻扬,衣袖翻飞,周身环绕翩跹的万千莹绿灵虫应声而动。
漫天灵虫振翅升空,化作点点绿光,迎着狂暴袭来的漆黑蛊潮正面冲撞而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破厮杀,没有血腥残酷的撕咬缠斗,唯有极致的道则净化。
无数莹绿灵虫纷纷落在凶蛊躯体之上,纤细微小的口器轻轻贴合漆黑蛊壳,纯粹温润的生机道韵顺着接触点,源源不断渗入每一只凶蛊的体内。
山海正统的万灵生道之力,如同最温和也最霸道的涤世清泉,顺着蛊虫周身的腐朽脉络飞速蔓延,精准瓦解它们体内沉淀数万载的先天腐朽毒素,消融刻入它们本源的凶戾屠戮道印,剥离扭曲天性的邪祟之力。
一只只凶煞滔天的毒蛊,身躯剧烈颤抖,原本坚硬漆黑的蛊壳层层褪色、褪去暗沉,周身缭绕的暴戾煞气飞速消散。它们眼中的嗜血凶光缓缓褪去,被懵懂温顺取代,刻入本源的杀戮本能被正统道则强行改写。
不过数息之间,方才还凶威滔天、足以覆灭山河的剧毒凶蛊,尽数褪去万古毒性、散尽滔天戾气,化为最寻常温顺的林间虫豸。
漫天漆黑蛊潮轰然溃散,无数小虫轻轻坠落,钻入复苏的温润泥土之中,归于大地,滋养岩土,再无半分作乱之力。
短短一瞬,亿万凶蛊,尽数归灵。
蛊巢深处的瘴古邪神目睹全程,庞大的蛊躯骤然一僵,随即爆发滔天暴怒。
低沉嘶哑的怒吼震得地脉震颤、岩层脱落:“竟敢篡改我的蛊灵本源!消融我的朽道根基!!”
它彻底摒弃零散蛊虫缠斗,周身无边无际的灰黑腐朽黑雾疯狂暴涨、极致凝练,万千朽力归一,在地心虚空凝聚出五头体长百丈、凝实如真身的巨型古蛊虚影。
五头古蛊形态各异,或螯足如刀、或口喷毒瘴、或周身缠绕朽灭黑焰,每一头都承载着浓郁厚重的先天腐朽道则,是瘴古邪神本源之力凝练的杀招。
古蛊虚影甫一成型,便带着万古沉淀的死寂凶威,从四面八方合围碾压而来,彻底封锁整片石台空域,封死所有闪避退路。剧毒黑雾从它们口中滚滚喷涌,所过之处,虚空扭曲、灵气腐朽、岩层消融,朽灭之力铺天盖地,要将这片新生的生机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