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饿。”凯伊摇头。
索菲亚听完，没有客套，也轻轻点头，继续低头默默吃完剩下的全部食物，一口不剩。
吃饱之后，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鼓起来一点点的小肚子，眼底微微放空，整个人终于彻底舒展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凯伊，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清冷小脸，轻轻吐出两个字：“谢谢。”
凯伊看着她，轻声道：“吃完就走吧，我要休息了。”
索菲亚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
她抬手指向通风管的窗口，声音很轻：“帮我。”
凯伊立刻懂了。她身形娇小，个子不够，单凭自己根本爬不上去。
他走上前，稳稳环住索菲亚纤细小巧的小腿与双脚，像托起一尊精致的洋娃娃，用力向上一托，将她稳稳送到通风管的窗口边缘。
索菲亚借着这股力道，顺势翻身钻进了管道之中。
等她完全进入，又从通风口探出半颗脑袋，眼神带着几分思索，开口道：“告诉你个秘密。”
凯伊仰头望着她，满脸疑惑。
“我爬通风管的时候，撞见一间很古怪的房间。你要过来瞧瞧吗？”
凯伊眉头微微蹙起。奇怪的房间？这艘重型巡洋舰船体巨大，舱室数不胜数，能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他开口问道：“你的意思是，你发现了不对劲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直接讲清楚。”
“你看了就明白了。”索菲亚说完，转过身，在逼仄压抑的通风管道里，开始匍匐向前挪动。
凯伊稍作思索，脱下身上的军装披风，摘掉军帽。
他脚下借力猛地一跃，双手牢牢扣住通风窗口的边沿，奋力撑着身体，也钻进了管道。
通风管道内部空间极其狭小闭塞。亏得凯伊身形偏瘦，才勉强挤得进去，倘若肩膀再宽上一丝，恐怕就会死死卡在管道当中。
反观前方的索菲亚，爬行得却十分从容，娇小的身躯在狭窄通道里游刃有余。
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索菲亚回头望了一眼，低声吩咐：“跟着我。”
话音落下，她继续向前爬去。
凯伊咬紧牙关，费力地匍匐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
管道里空气沉闷，四周全是冰冷的金属管壁，只能听见两人衣物摩擦管道的沙沙声响。
通风管道内部盘根错节，错综复杂。
凯伊跟在索菲亚身后，在冰冷狭窄的金属甬道里吃力地向前匍匐。
管壁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每一寸挪动都要靠手肘和膝盖交替发力，军装的布料在铁皮上蹭出持续的沙沙声。
管道内部的光线极暗，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小方检修口透进一点微弱的灯光，大部分路段全靠前方索菲亚的身影作为参照。
她爬得很稳，膝盖和手肘的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早就摸清了每一处弯道和接缝的位置。
凯伊心底暗自惊叹，实在难以想象，这少女究竟是如何在这片幽暗闭塞的环境中跋涉这么久，非但没有半分怯意，还能牢牢记住前进的方向。
另一边，希斯顿帝国的前线阵地。
虽然叶塞尼亚的使者叶若夫已经宣告，未来三天进入谈判期，双方将暂时停火。
可洛林依旧不敢放下戒备，命令弗里茨带领前线士兵死守炮台，炮口始终对准海面。哪怕敌军舰队还处在火炮射程之外，也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不许有一丝松懈。
夜幕笼罩大地，指挥室内，洛林和欧文伏在作战地图前，仔细推敲局势。
欧文抿了一口红茶，眉宇间满是担忧：
“洛林？”
洛林放下手中的地图，抬眼看向他：“嗯，怎么了？”
“你说，凯伊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我心里一直放不下。”
“别太过担心。凯伊头脑机敏，做事情果断，应该是不会出事的。况且他只是前去参加谈判，并不是深入敌舰搜集情报，理应不会遭遇什么凶险。”
“你和我都清楚他的性子。他表面上行事谨慎，可骨子里向来敢铤而走险。”
欧文的语气沉了下去。
“还记得当年你被困伏尔格勒吗？是他牵头组建秘密小队潜入敌都。作为行动的总指挥，他居然带着我伪装成刺客闯入冬宫。差一点就被守卫抓住，全凭一身本事，我们才侥幸逃出生天。”
回忆起往事，洛林无奈地苦笑一声，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就是这样。外表冷漠得如同寒冰，内心却藏着一股孤勇。只要看见一丝机会，便会不顾一切放手一搏。”
欧文说：“是呀，所以我就害怕我们派他去担任谈判官，他会趁着这个机会偷偷刺探敌人的军事机密，万一要是被发现了，那可就惨了。毕竟，他有这个胆子。”
洛林皱了皱眉头。
“应该不会出什么状况吧？他那么聪明，做事情还谨慎……”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没有经过通报，被卫兵直接推开。
只见珂尔薇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夜里的冷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掀动她洁白的裙摆轻轻飘荡。
“两位两位指挥官，工作辛苦了。我给你们带了点夜宵过来，我自己亲手做的。”
看见那只食盒，欧文瞬间露出喜色：“太好了，今晚终于不用啃罐头度日了。”
洛林连忙起身，伸手扶住珂尔薇，把她引到自己刚刚坐过的椅子上：“我们随便吃点就行了，不用花心思给我们送夜宵。”
珂尔薇笑着把食盒放到桌上：“没关系啊，今天晚上前线的局势稍有缓和，堡垒里总算能松一口气。我和医疗部的小姑娘们做了点夜宵，分发给受伤的将士们，看着还有点多的，就带过来看看你们。”
“谢谢了，医疗部还有原住民那边，想必早已忙得不可开交，何必这样劳累自己。”
“没什么。我听欧文说起，指挥部的人连日只能靠罐头充饥。总这样可不行，总得吃些能补足体力的东西。”
珂尔薇将食盒的卡扣轻轻拨开，木盒盖子向上掀开，温热的香气立刻漫溢在略显冷硬的指挥室里。
里面摆放着烤得微焦的麦饼，炖得浓稠的蔬菜肉汤，还有一小碟腌制浆果，都是堡垒里眼下能够寻到的最好食材。
欧文迫不及待拿起一块果酱饼，咬下一大口，长长舒出一口气。
“太棒了！这种时候能吃到这么香的果酱饼，我的人生都美满了。”
看着欧文如此浮夸的样子，珂尔薇和洛林都只能无奈的捂着额头笑了。
洛林为珂尔薇倒上一杯温热的红茶，推到她面前，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挨着桌边坐下。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铺满地图的桌面上。
珂尔薇捧着茶杯，指尖感受杯壁传来的暖意，神色慢慢沉静下来。
“我听说你们和叶塞尼亚过来的谈判官定下三日停火，可我心底，始终没法真正踏实。”
她轻声开口。
“医疗部接收了不少前线伤兵，不少伤员口中都说，海面上叶塞尼亚舰队进攻意志坚定，看来他们很难轻易退兵啊。”
洛林用银勺轻轻搅动碗中的肉汤，眉头微微收拢。
“是啊，依照目前得到的情报，这支舰队是阿列克谢家族私兵，并非沙皇调拨的主力。也就是说，阿列克谢的行动，未必完全代表叶卡捷琳娜陛下的意志。”
欧文说：“我们派凯伊过去跟他们谈判，只是为了弄清楚敌人的战略目的究竟是什么？只要能够让对方退兵，整片海域的局势肯定就能稳下来了。但是一旦谈判破裂，局面就会变得十分棘手。我们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帝国正规大军渡海赶来。”
“最危险的恰恰就在这里。”洛林指尖点了点地图上海岸那一片深蓝色海域。
“我们摸不透对方的底线，他们为了攻打这里，究竟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们不清楚。我就担心努恩半岛这块地方，就会变成一个血肉磨盘。”
珂尔薇垂着眼眸，望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凯伊现在的情况怎么样啊？”
洛林缓缓说道。
“目前还不清楚，凯伊最擅长看透人心，我们寄希望于他能够摸清阿列克谢真实的底牌，为我们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只是……我心中同样隐隐不安。”
欧文叹了一声。
“正是这点最让人揪心。凯伊洞察力无可挑剔，但一旦他察觉到能够改变局势的机会，他绝不会安分守己待在谈判桌前。就如同当年冬宫一事，他总能做出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选择。”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窗外海风呜呜掠过堡垒外墙，传来低沉的呼啸声。
珂尔薇抬起头，目光望向紧闭的指挥室大门。
“但愿他能够懂得保全自身。无论谈判成败，只要人能够平安归来，一切就尚有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