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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秋夜向来静得早,前半夜还能听见远处山涧淌水的轻响。

后半夜的时候,连停在民宿檐角的山雀都蜷起身子埋进了翅膀里,整个村子都沉在深浅错落的眠意里。

就在这个没人预料到的凌晨两点多,供电站突然发来紧急通知,要对整座山的输电主线路做突发故障检修,怕是接下来两个小时里要全线断电。

守在民宿前台的老板接到消息的时候脑子一下子蒙了,这种全山范围的突发检修此前从来没打过招呼。

他连来得及反应的空隙都没有,抓起对讲机就往配电房跑,一边跟山下赶上来的检修人员对接线路排查的点位。

一边招呼着民宿里留着的两个年轻伙计,把仓库里堆着的应急马灯、充电式手电全都搬出来,挨个往走廊转角、楼梯口和台阶边摆。

几个人在黑黢黢的楼道里来回穿梭,忙着排查电路的同时还要留意着走廊里别摸黑摔了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最后一处临时照明摆放妥当,他扶着腰喘着气缓神的时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完全忘了提前在一楼前台贴断电通知。

更没顾得上挨个敲所有住客的房门,提醒大家提前做好断电准备。

他站在空荡的走廊里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心里一阵懊悔。

这两天民宿里留宿的客人不多,大多是白天来山里赏秋的游客,傍晚就陆续下了山,唯独住在三楼最靠里那间观景房的姑娘林青柠,是昨天才来的,听说是专门来山里采风的年轻画师。

这几个白天都抱着速写本往山岩边、溪谷旁跑,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画稿涂涂画画,常常熬到后半夜还亮着灯。

老板想着,昨晚那阵突如其来的断电,指不定刚好赶上她正对着画稿忙得入神的时刻。

正铺着颜料的画纸骤然陷进黑暗里,她得摸着手边的手机找照明,慌慌张张地收拾摊在桌上的颜料、画纸和笔。

怕半干的颜料蹭到床单上,怕散着的画稿被夜风刮到地上,折腾到后半夜都未必能躺到床上好好休息。

想到这儿他再也坐不住,急急忙忙转身扎进厨房,灶台边温着的竹篓里放着前阵子自己家酿的蜂蜜,旁边小瓷罐里封着刚落秋时摘的新鲜桂花蜜,罐口还裹着两层防香气散掉的棉纸。

他掀开盖子,舀了两大勺稠乎乎的、飘着细碎桂花花瓣的蜜酱,兑上刚烧到四十多度的温水。

拿着勺子慢慢搅开,直到杯里的水浸出淡淡的蜜色,温度刚好落到不烫嘴的程度,才小心翼翼端着杯子往楼上走。

敲开林青柠房门的时候,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不好意思。

腰都下意识微微弯着,捧着水杯的手都带着点无措的歉意,站在门口反复跟她念叨。

说全是自己工作上的疏忽,事先没收到任何通知也就算了,忙活起来完全忘了给住客留提醒,让她平白无故摸黑熬了大半夜,实在是太过意不去了。

为了表达这份实打实的歉意,他当场就跟姑娘提出来,昨晚这一晚的房费直接全免,还额外赠她多住一晚的权限,想着让她能趁这个机会多歇一天,也能赶上这阵刚下过秋雨后的好光景。

看看漫山坡上开得正好的野菊,吹吹山里不燥热的软和风,也算补补昨晚没睡踏实的觉。

可林青柠这边早早就把后续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她这次出来是一整条串联了好几座小城的秋季采风路线。

山里这一段只是其中的第一站,接下来她还要赶往下一座靠海的小镇。

在她做的采风日程表上,早就把那座临海小镇的住宿预定好了,要对接的当地渔村文化站的工作人员也提前反复确认过时间。

就连约好的那位有着四十年出海经验、熟知近岸所有潮汐和老故事的老渔民,碰头的时间都定在了第二天上午九点。

那是老人赶早市回来、还没来得及补觉的空当,是跟对方协调了好多次才敲定的宝贵时间。

要是自己真的多留一天,后面整段行程的节奏都会被彻底打乱,不仅渔村那边的对接要全部重新协调。

后面好几个提前约好的古村手艺人的访谈,也得跟着一推再推,原本留出来画写生的整块时间就会被拆得七零八落。

她只能满脸笑意地婉拒了老板的这份好意,说话的时候眉眼弯起来像山间刚升起来的新月。

她跟老板说,自己昨晚断了电之后也没太慌乱,借着手机剩的最后那一点电量,摸着黑慢慢把摊在桌上的画稿都收拾妥当了。

颜料也挨个拧上盖子收进了画箱里,其实根本没受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后来剩下的电量用完了,她索性推开窗吹了会儿山里的风,裹着薄毯子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反倒伴着窗外的松涛声睡了个格外踏实的觉,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今天她穿了一套橘色的连衣裙,裙身带着细柔的灯芯绒纹理,是初秋时节最让人舒服的厚度。

山风刮过来的时候不会灌进衣缝里吹得人脊背发凉,太阳稍足的时候也不会闷得身上出黏腻的薄汗。

裙摆的长度刚到小腿中部,不短不长,走起来的时候风顺着衣料钻进去,就会顺着腿型晃出一圈柔和的弧度。

那暖融融的橘色,和这几天她扛着画架在山岩边看到的、漫山遍野将要盛放的野菊颜色一模一样。

连裙摆边角绣着的细碎小白花,花型肌理都和山边野菊的花瓣有着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像是她特意照着采风时记下的模样,悄悄绣上去的小小心思。

她踩着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底蹭过民宿小院铺满桂花落叶的青石板路。

脚下被碾过的金色小花瓣散出淡淡的甜香,整个人就慢悠悠浸在软乎乎的秋日氛围里。

连落在肩头的朝阳都好像比平日里见过的所有阳光都要暖上几分。

她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了一圈,把院角开得最盛的一小丛野菊摘了几支嫩黄的花头。

拢成小小的一束攥在手里,指尖蹭到花瓣上带着晨露的细绒毛,凉丝丝的触感混着菊香钻进鼻尖。

慢悠悠回屋后,她把那套完完整整、在昨晚的黑暗里也没蹭花半分的手绘稿,小心翼翼从书桌上拿起来。

一页页理整齐,装进随身带的加厚透明文件袋里,指尖挨个抚过文件袋的封边,确认每一张画纸都平整妥帖,没有折起的边角,才抬手拉开双肩包最内侧的夹层。

这个夹层是她当初专门找手作店的老板定制画包的时候特意要求加上的。

四周都垫着两厘米厚的高密度海绵,哪怕路上不小心磕到石阶上,或者背包被其他东西轻轻撞到,里面的画稿也不会被挤压,更不会蹭花半分画纸上还留着细微肌理的颜料。

她把装着画稿的文件袋轻轻放进去,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确保它刚好卡在海绵垫的凹槽里不会随意滑动,才拉好拉链。

反复伸手确认了三遍,指尖顺着拉链头来回摸了好几次,确认拉链拉到了最尽头,文件袋绝对不会从缝隙里滑出来,才把背包稳稳背到肩上。

她特意把装着身份证和明天去临海小镇的汽车票的小卡包,塞进了贴身穿着的薄外套内侧口袋。

那是个专门用来放置重要物品的暗袋,位置刚好贴近心口的地方。

既不会随着走路的动作来回晃荡,也不容易被旁人不经意间触碰到,是她出门多年来摸索出的最稳妥的收纳习惯。

之前几次短途旅行里,她也试过把票夹放在背包的外侧夹层,可每次过安检或是掏取水具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分心确认好几次东西还在,连着好几天都没法彻底放松。

这一次她索性把所有关乎行程能否顺利衔接的凭证,全都妥帖安置在这个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从根源上免去了之后反复翻找的麻烦。

指尖顺着口袋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指腹精准触碰到口袋的塑料卡扣,她轻轻往下一按,听到细微的“咔嗒”声。

又反复按了两三遍确认卡扣完全卡牢了,没有半点松垮的缝隙,确定里面的东西绝对不会走着走着就从袋口滑出来,她悬了小半宿的一颗心才彻底落回实处。

连昨夜临睡前还隐隐揣着的那点对行程的忐忑,也顺着这个清脆的声响散得一干二净。

清晨的雾气还没完全从山坳里褪尽,她站在民宿的院门口跟老板道别时,还特意晃了晃手里刚从院角篱笆边摘的那一小束野菊。

明黄色的小花瓣上还沾着昨夜凝结的露珠,被刚爬上山头的朝阳一照,泛着细碎的光。

她冲站在门口还在不好意思地挥着手的民宿老板弯起眼睛笑着晃了晃手,清亮的声音裹在微凉的山风里,反复跟老板说让他别总把昨晚打碎花瓶的小事放在心上。

昨晚她在廊下写生时不小心碰掉了老板珍藏的旧瓷瓶,老板当时忙着收拾碎片连说没事。

可夜里她回房之后还看见老板蹲在灯下试着粘补,她知道对方是怕她过意不去。

便特意趁着道别把这话再说得敞亮些,好让彼此都不用再揣着这份不必要的芥蒂。

转身之后,她背着塞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背包,一步步顺着石板铺成的蜿蜒小路往山下的客运站走。

背包里的东西都按着惯用的位置归置妥当,换洗衣物用防水袋分好层,画本和颜料盒垫在最不容易被磕碰到的内层。

那些她用了大半年的固体颜料块,每一块都磨出了自己熟悉的不规则弧度,连半干的洗笔巾都提前装进了密封的小塑封袋,不会蹭脏旁边摊开了半幅画稿的空白画纸。

就连她攒了半个月的、从山路边捡回来的形状各异的落叶标本,也都妥帖夹在画本最靠后的空白页里,和那些半完成的山景草稿躺在一起,没有一点折角。

连给小猫准备的猫条和宠物湿巾都放在了顺手就能拿到的侧袋,没有半点杂乱的声响。

每走一步只有布料轻轻摩擦的细碎动静,连挂在背包外侧的小铜铃铛都没晃出多余的声响。

她前一天晚上特意用棉线轻轻缠了两圈铃铛的缝隙,就是怕路上晃动的声响扰了小幸运的清静。

圆滚滚的小猫“小幸运”,正乖乖待在她背包外侧专门留出来的透气透明口袋里。

这个口袋是她前两个月亲手缝上去的,特意选了最软的法兰绒做内衬。

四周留了密密麻麻的透气小孔,连开口处的抽绳都换成了不会勒到小猫脖颈的宽款棉带。

就是某次带着小幸运去山顶看日出,它总在包里闷得直蹬腿,她连夜就对着旧背包改出了这个刚好能容下它蜷着身子的小角落。

这会儿它就安安稳稳窝在里面,只露着个毛茸茸的雪白小脑袋,正好奇地东张西望,连平日里总爱乱蹬的小爪子也安安静静收在软绒的口袋垫上,半点都没有闹脾气的意思。

换在往常,它早在背包里转了好几个圈,伸着爪子去勾旁边垂下来的背包带了。

可今天像是也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同,只把爪子轻轻搭在口袋的边缘。

软乎乎的肉垫时不时按一下透明的塑料膜,像在摸一摸从身边飞快掠过的风。

它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一会儿看看路边开得星星点点的蓝花鼠尾草,浅紫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谁撒在草丛里的一把碎星。

前几天她还蹲在这片草丛边画了小半页鼠尾草的草稿,当时小幸运还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花穗,沾了一鼻子浅紫色的花粉。

愣了好半天站在原地打喷嚏,那幅画稿现在就安安稳稳躺在内层画本的第三十七页,还留着当时滴上去的一点浅淡的草叶汁痕迹。

这会儿那些晃悠的花穗从它视线里掠过去,它像是还能想起当时鼻尖痒痒的触感,小胡须轻轻抖了抖,却没有像上次那样急着挣着要跳下去凑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