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科贸”二楼，于永斌办公室。
江春生与于永斌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聊207国道工程开工的前期准备工作。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盘切好的苹果，是孙琪刚才送上来的。
南边的玻璃窗开了半扇，窗外阳光明媚，吹进来的风，带着一丝尘土的气息。
“老哥，民工队伍的事就这么说定了。现在的重中之重，是要找一块大场地，把料场定下来、搭设临时设施。最好是还能搭建民工的生活区。”江春生靠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起，“刚才我从兴临道班过来，一路看了一下，高速公路与207国道互通北边那一段，路两边不是庄稼地就是水沟、水塘，没有发现有合适的场地。老哥你对这边比我熟，知不知道哪里有合适的场地？”他一脸茫然地看向于永斌，期待他能拿出个建议。
“楚都集镇北边你去看了没有？”于永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像是在脑子里翻地图。
“没有，散会我就直接往你这里来了。”江春生语气淡淡的，心里却有些急。五月二十日前开工。场地是头等大事，找不到合适的后场，民工没地方住，机械没地方摆，材料没地方堆，什么都干不了。
于永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放下杯子，说：“紧挨着集镇北边的207国道西侧，有一个楚都区的农机站。那个地方有一大片场地，我有个朋友在里面负责门店，你也知道，我的面包车用油都是在那里买的。现在那里面已经没有多少拖拉机停了，空了大半。我帮你问问朋友，看能不能租一部分出来。”
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喂，明发，是我，于永斌。忙什么呢？……没事没事，有个事想问你一下。你们农机站那个院子，现在是不是空着大半？……对，我想租一块地方用几个月。有个工程要在旁边施工，想找个后场搭临时设施。……你先帮我问问王站长，看行不行。……好，好，我等你的回话。”
挂了电话，于永斌回到沙发上，说：“李明发说这事他作不了主，得问王站长。王站长今天不在站里，平时也很少往这边来。我跟他约好了，晚上一起去王站长家坐坐。”
“那我晚上要不要一起去？”江春生问。
“不用。你先不出面最好。”于永斌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精明，“我就说这个工程是我包下来的——反正我也是凤台村的支书，在这边说话有分量。租金上他们就不会开大口。你出面，他们知道你是工程队的，反而不好谈。”
“行，这事交给你做主。”江春生爽快答应。
“走！我先带你去现场看看。”于永斌提议。
“好！”
两人当即起身，上了面包车。从种子公司门口拐上207国道，往北开了五六分钟，就到了楚都集镇北边。于永斌把车靠边停下，两人下车。眼前果然有一大片空地——紧靠207国道西侧，前边连围墙都没有，只种着一排白杨树，中间留了一个大缺口供车辆进出。里面只有靠最北边有一排坐北朝南的大房子，比普通平房高出两倍，屋顶盖着石棉瓦，一看就是农机站的门店和仓库。房子南边是一个非常大的院子，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全是煤渣和小石子，踩上去咔嚓咔嚓响。院子里还停着三辆红色铁牛大拖拉机，车身锈迹斑斑，轮胎上沾满了干泥巴。江春生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柴油味。
“这个场地够大，能用一半就行。”江春生环顾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布置方案。南边靠路的那片空地可以放搅拌机，中间搭水泥仓库和砂石料堆场，北边靠门店的地方搭工棚和食堂。场地够宽敞，车辆进出也方便。
“我帮你谈下来。”于永斌说，“先去直接找李明发谈，不行我就去找镇办公室的张主任出面。只要你愿意出租金，再适当给站长个人意思一下，这事就能搞定。”
两人走进中间的门店。里面摆着几排玻璃柜台，里面码着各种农机零配件——齿轮、轴承、皮带、油嘴。柜台后面有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不少资料，还有一部黑色的转盘电话机。三个人在里面——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其中一个中等身材、圆脸的男人正是李明发，他看见于永斌，笑着迎上来。
“于总，你怎么亲自跑来了？打个电话就行了嘛。”
“正好路过，来看看。”于永斌和他握了握手，又把江春生介绍给他，“这是江老板，我兄弟。他有个工程要在旁边施工，想租你们一块场地用几个月。”
李明发和江春生握了手，客气了几句。江春生把来意说了——租用南边院子的一部分场地作为207国道路面工程的后场，搭临时设施、放搅拌机和材料，租期大概五个月。李明发听完，点了点头说：“场地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还能给站里增加点收入。这事我原则上没意见。不过我只是这排门店的负责人，这么大的事得经王站长同意才行。王站长今天不在，你们晚上来我家，我约他一起坐坐。”
“行。那就晚上见。”于永斌和李明发约定好时间，便和江春生出了农机站。
从农机站出来，江春生看看时间，已经快中午了。他对于永斌说：“老哥，场地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先回去，下午还得通知组里的人明天开会。”
“行。你忙你的。”于永斌上了面包车，朝城里的方向驶去。
江春生骑上摩托车，顺路先去了王万箐家。王万箐住在总段宿舍区，他上楼敲了敲门，王万箐正在家里织毛衣。见江春生来了，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杯水。
“王姐，207国道工程要开工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工程队开会。”江春生接过水杯，把来意说了。
“终于要开工了。”王万箐眼睛一亮，“我还以为今年要闲到过年呢。”
“五月二十日前要进场，时间很紧。明天开会分工，你准备点备用金就行。”
“好。明天我准时到。”
从王万箐家出来，江春生又骑着摩托车去了彭凤英家、李同胜家、许志强家，一一通知到位。让他们转告赵建龙和牟进忠。跑完这一圈，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到家，岳母已经做好了晚饭，朱文沁在阳台上抱着江霞哄她睡觉。江旭趴在客厅的爬行垫上，正努力地往前拱，两条小胖腿蹬得很有劲。
“今天跑了不少地方吧？”朱文沁问。
“嗯。工程要开工了，跑了几家通知开会。”江春生换了鞋，走到爬行垫前蹲下来，把江旭抱起来。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次日早上，工程队预制组办公室。赵建龙和许志强还没有到，其他人都到了。不少天没有见面的王万箐和彭凤英坐在一起，聊得甚是热闹。两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李国才爱人偷生二胎被引产的事上。
“那天带着救护车去李国才老家，我也去了。”彭凤英压低了声音，“是杨书记安排我和张成凤代表工程队去的。到了那里，李国才爱人看到来了这么多人，还耍赖不肯走，躺在地上又哭又闹。我们四个女的把她按住，医生给她打了一针才安静了。她那个样子，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李国才的爱人不会有神经病吧？跟国家对抗，不是害人害己吗？”王万箐皱着眉说。
“就是把她弄到了医院，我们也害怕。”彭凤英叹了口气，“这么大月份了，万一引下来是活的又该怎么办？不过还好，没有意外。”
“出了这么一桩事，段里对李国才准备怎么处理？他这次把陈书记吓得不轻，陈书记肯定不会轻饶他。”
“高速公路那个施工点还会让他继续负责，但副队长职务会被取消。”彭凤英说。
王万箐转过头，看见江春生一脸平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翻着一本施工手册，便问：“春生，你怎么一点都不意外？这事你早就知道？”
“这段时间，这事在段里是热门话题。昨天去指挥部开会，大家都在闲聊这件事。”江春生放下手里的手册，语气平淡。
“对了，彭姐，我还从总段那边听说了一件事。段路政股的伍股长要被调到机务队当副队长去，陈生泉要转正了？”王万箐问，“你知不知道伍成良是犯了什么错误？”
“这事江工应该很清楚吧。”彭凤英看向江春生。她知道江春生是参与了调查的。
“路政股的事我真不知道。”江春生一脸意外。他和陈锦荣完成了五人建私房的外调核查后就回家带孩子去了，最后的结果段里并没有公开，他也懒得去关注这些事。彭凤英把事情说了一遍——伍成良在大兴观桥头路边盖了一栋三层楼的私房，那块地基不仅位置好，而且比正常宅基地要大，拿到这个宅基地，他利用了职务之便，用了违规的手段。陈书记免去了他的股长职务，把他调到机务队任副队长。陈生泉从副股长转正。“原来是这样。”王万箐点了点头。江春生也恍然地点了点头。
“哎哟，抱歉抱歉！来迟了。”赵建龙和许志强快步走进办公室，两人额头上都带着汗。赵建龙说路上摩托车链条掉了，修了好一阵。许志强说送孩子上学迟了点。江春生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人到齐了，他看看时间，九点还差十分钟，会议开始。
他首先告诉大家，预制组已经更名为桥涵预制组，将段里的小型桥涵纳入了组里的施工内容。“名称变了，实质没变。还是我们这些人，还是承包制。大家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然后把话说到了正题上。
“207国道北线水泥路面工程五月二十日前进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到半个月。今天把前期准备工作分一下工。”
他看向李同胜：“李工，你负责与指挥部杨工对接，领取图纸，编制施工组织设计方案。三天之内把初稿拿出来。”
“好。”李同胜点头。
“许志强，你负责整理搭建临时设施的材料。场地这两天定下来，你先准备好毛竹、竹席、油毡、铁丝这些。另外，景康义他们今年没有水泥路面，他那边去年用的模板会调一部分给我们，你去跟他对接一下，总长度要达到八百米以上。”
“明白。”
“赵建龙，你负责现场安全文明施工设施用品用具的整理。标志牌、安全网、警示带、灭火器，该买的买，该修的修，进场之前必须到位。”
“行。”
“牟师傅，你负责水电设备搅拌机的准备。把景康义他们去年用的搅拌机挑两台出来我们用。另外你负责找两个能操作搅拌机的临时工。要实在找不到，我就让吕永华帮忙找会操作的民工。”
“好。我先去把机器看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牟进忠说。
“彭姐，你负责把后勤这一块的用品用具准备一下。另外小花小浩通知他们来上班。食堂的锅碗瓢盆、宿舍的床板被褥，都提前备好。”
“嗯。”彭凤英应下。
“王姐就是在手上准备点备用金。大家若有需要买零配件什么的，就直接从王会计手上拿钱。最后一句话——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是在独当一面。如果一个人忙不过来，可以就近请临时工帮忙干几天。别硬扛，把事情办好是第一位。”
工作安排完，众人各自忙开了。李同胜第一个出了门，说要先去指挥部找杨昌平拿图纸。许志强和赵建龙结伴去了后面仓库，清理旧模板和安全设施。牟进忠下楼去了预制场地，去看搅拌机的状况。彭凤英收拾了一下桌子，也出了门，说去找小花和小浩。王万箐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她的笔记本，开始列采购清单。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江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抽出的嫩叶，心里踏实了。万事开头难，头开好了，后面就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