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域改革转入常态运行后的第十五天,汉东安静了下来。
饭局少了,招呼电话少了,企业送进机关的礼盒少了。
各地上报的数据越来越稳,审批提速,投诉下降,项目开工率连续三周增长。
省政府内部甚至有人开玩笑,说祁同伟这一刀算是把汉东多年的病根切干净了。
祁同伟没接话。
他把最新一期改革简报推到一边,打开了另一摞材料。
近十年的基建项目目录,三百多页,纸张边角已经泛黄。
周书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四十。
“祁省长,全域抽查已经结束,各地没有发现大问题。”
“新项目没有,不代表旧项目没有。”
祁同伟翻到目录最后几页,指腹在某一行停了两秒。
“汉山会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靠几顿饭几个招呼维持。”
“明面上的门堵住了,他们会回到旧账里找刀。”
周书语拿起那份目录,没有问为什么,只问从哪里开始。
“十年前,全部。”
她停了两秒,全省十年基建项目,单是完整卷宗就能塞满几间档案室。
“先查收尾工程、追加预算工程和事故后补验收工程。”
祁同伟用笔圈出三个类别。
“重点看项目结束后半年内,负责人调动退休或者企业注销的。”
周书语立刻明白了——正常项目不怕留痕,只有提前安排好退路的人,才会急着在人走之前把账封死。
第二天,专班旧案复核组正式成立。
消息传开,省政府内部掀起了一阵议论。
有人说新规刚站稳又翻旧账,有人说连经办人都退休了查出来又能怎么办。
一名厅级干部在小会上直接开了口:“改革已经形成既定格局,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预期,不是自找麻烦。”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叫既定格局?”
那人清了清嗓子:“制度已经建立,干部也接受了。继续扩大核查范围,容易造成新的不安。”
“旧雷埋在地下,不挖出来,就算稳定?”
“祁省长,历史问题有历史原因。”
“塌下来的楼,也会因为历史原因少砸死一个人?”
会议室没了声音。
祁同伟合上笔记本。
“旧案不搞运动式追责,也不为凑数字问责。但账必须清,责任必须见底,隐患必须排除。”
“谁觉得这是无事生非,可以把意见写进系统。将来出了事故,我先签字负责。”
“反对核查的人,也请把名字留下。”
刚才发言的人低下头,没有再说。
散会后,陈建明在走廊追上祁同伟。
“同伟,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陈省长,我怕的不是弦断。”
祁同伟停下脚步,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
“我怕有人趁大家都在庆功,把埋在地下的东西重新接上。”
陈建明看了他几秒:“你发现什么了?”
“还没有。”
“没有就动这么大?”
“等发现的时候再动,通常已经晚了。”
陈建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祁同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继续往回走。
第三天,第一批卷宗送到专班。
周书语连续核对七个小时,挑出了二十六个项目。
共同问题只有三个:决算账目模糊,验收签字集中补录,关键施工记录缺失。
更怪的是这些项目分布在六个地市,承建企业也不相同,却都由同一家咨询机构参与结算审查。
这家机构五年前已经注销,实际控制人查无记录。
但沿着经办人员继续追,其中十九人曾在汉山会成员任职的部门工作过。
周书语将关系表推到祁同伟面前。
“不是巧合,这是汉山会早期的运作体系。”
祁同伟盯着屏幕上的线条看了很久。
退休干部负责打招呼,在职干部负责放行,外围企业负责接项目,咨询机构负责把问题账目洗成合规结算。
一条线只用一次,项目结束企业注销,人员调动卷宗封存。
他们不是没有留下痕迹,只是把痕迹拆散了。
“扩大核查,不要按地市查,按人查。查经办人十年内参与过的全部项目。”
周书语刚要记录,档案管理处的电话打了进来。
第二批卷宗出了问题。
四十七份原始施工日志受潮损毁,十三份验收记录无法找到,还有两套电子备份被告知在系统迁移时发生数据丢失。
核查组昨天发出调卷通知,今天卷宗就没了。
祁同伟没有发火。
“调取出入库记录。”
“档案室用的是纸质登记。”
“查监控。”
“监控上个月坏了。”
“门禁呢?”
“门禁设备正在更换。”
周书语放下电话,嘴角抽了一下。
三样证据一起坏,这运气拿去买彩票,汉东财政都不用发愁了。
祁同伟只问了一句:“谁提前知道调卷名单?”
专班立即排查。
名单仅在内部流转六小时,却有三名基层联络员在收到文件后离开办公区。
一人前往茶楼,一人换了私人手机,还有一人连夜赶到吕州,在酒店停留四十分钟后返回。
陆亦云将三人的轨迹摆到桌上。
“他们表面都支持改革,其中两个人还主动举报过材料造假。”
祁同伟看着照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双面站队的人,往往比公开反对的人更危险。”
“先不动。”
陆亦云皱眉:“继续留着?”
“留着。”
祁同伟抽出三份内容不同的调卷清单。
“给三个人三个不同方向,看刘宏清先烧哪一堆纸。”
当晚,三份假名单分别送出。
两个小时后,吕州一家已经停业的工程公司突然起火,烧毁的正是仓库账册。
陆亦云接到消息时,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没有放下。
方向对上了。
另一边,高小琴也带回了消息。
七家老牌工程企业正在集中变更股权,三家公司把设备低价转往外省,还有两家企业借清理库房之名销毁了十年前的纸质台账。
“商圈里有人放话,说省里只查新项目,旧账不会碰。”
高小琴将资产流向表放下。
“他们知道得太早,也知道得太准。”
“钱去了哪里?”
“表面去了外省,实际进了三家投资公司,最终控制人都藏在代持协议后面。”
祁同伟翻到最后一页。
三家投资公司的法律顾问,是同一个人。
郭崇山的外甥。
老干部座谈会上,郭崇山曾第一个发难。
如今看来,那封联名信未必只是理念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