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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聊?”

“是啊,聊聊。”

除了毛发的色泽和眼瞳的浊度,完全一致的两名兽人相对而立。而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见习骑士们,不知何时又突然消失了,而在辛德哈特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眼前血杯化身的“存在感”骤然强烈了数倍。

血杯化身的语气堪称和煦可亲,祂朝着辛德哈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过于疲惫了:“年轻的焰心,你会如何评价我的国度?”

这个问题,辛德哈特一直在思考,就像他也一直在思考“其实你们什么都不用做”究竟蕴含了何种深意那样,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很美。”

“美丽,梦幻,湿热而丰饶,瑰丽又奇幻。”

“但也孕育了很多丑恶狰狞的欲望,人们为了欲望互相伤害甚至伤害自己,你的子民居然已经习以为常。”

“物质的极大丰富,是北地、金银岛乃至教国想都不敢想的,天之落雨居然都可以萃取出贤者之石......为何人们还不满足?为何人们总是挥霍?为何他们,还会迈入罪途?”

随着评价和质疑,辛德哈特的语言越发流畅。血杯无论如何都是瓦罗瑞亚最强的存在之一,可称“伟大”,为什么放任自己的国度从【爱之国】沦落至此......

梦境周围的景物开始缓缓融化,树和岩石如蜡油般垮塌,就连梦境的边界都在溶解,隐约可以看到其它血色竞逐参与者们的身影。

血气缭绕的狮子依旧在微笑:“这便是人心,这便是【欲望】。容器总有上限,而欲望永远滋长,人心欲壑难填,此乃古今常理。”

“那么,告诉我!为何您不加以引导?!明明只要您化身行走世间,或者降下神迹......甚至,只要传递神谕!他们一定可以变得更好——”辛德哈特终于喊出了心头的质疑,对柱神的质疑。

小时候的辛德哈特无疑是虔诚的。

教国运行在燃烧者高悬中天的注视里,被军团呵护、看顾。焰心明白,柱神当然不是无所不能的,但燃烧者一直在为“将醒时世界变得更好”而努力。都说燃烧者是无怜悯之神,但祂自从第二拂晓以来就一直在为众生照明驱暗,直至如今。

但随着辛德哈特和博德他们的旅途,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困惑和迷茫攀上了他的心。

似乎,并不是所有柱神都如燃烧者那样“爱”世人。

渡鸦默许自己领地的贵族与恶魔交易;坟茔在完全由自己掌握的梦中仍让北地人活得艰苦;六重历史之门、圣座会议纺世牌局、斯凯格兰的终末,更展露了柱神酷烈乃至冷漠的一面。

而到了猩红联邦......血杯亲自哺育、养育过的介壳种因为集群和离群的欲望而撕裂、痛苦,伊斯帕诺拉更是展现了某种礼崩乐坏、五恶浊世的尽头。狐百合原野?辛德哈特此行就在本土见过活跃的芳卉圣殿教士、血杯圣职者。

为何?

“难道,您已经放弃了您的子民了吗?”

【放弃?】

似乎是被激怒了,血杯化身的体内发出粘腻的涌动声,祂张口,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放弃?从未!】

【我当然可以和燃烧者那样,将众生捧在手心呵护,否定所有恶。】

【但人们会思索,会不安。这就是欲望。否定恶,便是否定一半的人心、一半的可能、一半的颜色。】

【亚当吞下禁果,背弃天父雅威,是因为欲望;黑暗时代终结、第二拂晓升起,因为蠕虫也有欲望;密特拉和莫罗佐作为辛赫利昂的“引欲之人”,将那狮子擢升至大日之境界,也是因为欲望;众生向上,因为欲望;侵蚀堕落,因为欲望;相位转为道途、九柱支撑天地,因为欲望;终焉永恒呢喃、结局势必到来,因为欲望......】

【而我,渗血之杯,便是欲望。】

于是辛德哈特意识到了,眼前的“自己”不过是一份投影,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对博德血肉最朴实原始的贪念所化的残影。渗血之杯无处不在,祂在至高天际的居屋宴饮,祂在阴谋和诡计的血渍上浮现,祂在希望和光明的侧畔轻笑,祂也在每个人心底低语着迫人攀升、诱人堕落的滋味。

借由辛德哈特的认知,这份梦境的天空上,传来了宏大浩瀚的灵性压迫。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盘踞聚集,天幕如同海面般泛起粼粼水光,本是血一般的红艳,却因为“深邃”而向仰望者展现了海洋深处的幽邃晦暗。水体中有什么缓缓析出,形成血色的冰刺、冰川,它们层层叠叠,随着倒悬血海的波涛,晃动着泛起波澜。

随着轰鸣,一头轮廓模糊、波动的野兽,岛屿一般的巨兽,拖曳着“红意”溢出的拖尾,浮出海面、击碎层云,降临于此。巨兽昂起堪比山峰的脊背,似乎是在痛呼、在哭嚎,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咆哮,宣告自己的降临。祂的吐息将倒悬的血海搅动,灵性潮涌般起伏。恰如血海中析出更纯粹晶体那样,巨兽沸腾凝胶般的深红躯体慢慢“析出”了尖牙和利爪。

浓郁到肉身就可以触摸的心念,化作暴雨,倾盆而下。强烈的【欲望】足以扭曲现实和虚幻的界限,时间和空间似乎都不再确定,最高阶影响【大吉之时】充斥了这个梦境,只要戳刺一下虚空就能让梦也淌出蜜水或脓浆。

【嬗变中的渗血之杯·溢出之物】

【——欢宴,结束了——】

“呜——”

“呜呜呜——”

血杯化身的话语再次响起,自那巨兽口中,雷霆般落下:“辛德哈特·焰心,如你所见,如果我真的是恶神呢?”

唯一不是红色调的,是那兽的双眼。那双巨大的眼睛仍旧是浑浊到有些发黑的琥珀色,透露出些微愉悦,些许痛苦,以及更多的疲惫。

辛德哈特的答案自然是——

攥紧燃烧起来的阔剑,将之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