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
战场上,硝烟渐散。
红花会、回部的士卒仍在打扫战场。
抛去沉入冰河中的那些尸体不说,就单单打扫这三工河谷,便是一个大工程。
数不尽的粮草辎重,被丢弃的火炮火枪...
努尔丁的嘴都笑歪了,这位黑旗军的队长此刻脸上难掩激动。
捧着好几条火枪,浑身颤抖的看着霍青桐道:“伯克,咱们发了,满洲兵留下的粮草足够族人们吃个三年,这些上好的武器装备,比买买提冒死从辽国那边买来的好千倍万倍!”
三工河谷一战,缭绕在回部头顶的那些乌云被尽数驱散。
清廷伤筋动骨,莫说这个冬天,至少可保回疆十年无忧。
霍青桐秀美的眸子透着复杂之色,环顾四周,却不见那个拯救她和族人的英雄。
只有李沅芷拿着纸笔,严肃的坐在一旁的小山坡上写写划划。
她顿了顿,声音清脆道:“将所有缴获的物资封存,严令大伙儿不许随意取用。”
啊?
努尔丁,还有周遭的几个队长纷纷看了过来。
只见霍青桐俏脸严肃,轻声道:“这不是我们的战利品,这场仗之所以能胜,全赖陈盟主出力,所以这些东西如何处置,仍需他来定夺。”
“不是...青桐啊~”
努尔丁挤眉弄眼,将那三把火枪丢到一旁,握住腰间缴获的某位清廷大将的佩剑,舍不得撒手。
哭丧着脸小声道:“你...与那陈盟主不是一对么?他是汉人皇帝,还是南境的大伯克,这些东西...”
“规矩就是规矩。”
霍青桐面色微冷,秀美的脸上全无笑意:“努尔丁,你要违抗我的将令么?”
努尔丁讪讪的取下自己腰间的佩剑,依依不舍的放在了地上。
其他几个队长也是有样学样。
对于霍青桐,他们是绝对忠诚的。
见状,霍青桐的眼神方才柔和些,解下自己的铁盔,莲步朝李沅芷走去。
待她走后,努尔丁忍不住抱怨道:“伯克哪里都好,就是在战场上太不近人情了些,那汉家兄弟明明是对她有情谊的,这点东西,只要她开口...”
“你闭嘴。”
说话的是黑旗军一队队长买买提。
这位回部的老派将领此刻一如既往的冷酷,他素来沉默寡言,刚才也是带着自己的部众打扫战场。
可一开始就已下令,叫所有人只将缴获的物资收拢,所有人不得藏私。
见努尔丁气鼓鼓的看着自己,他脸色阴沉,低声骂道:“勺料子,你是想让青桐被那汉人英雄瞧不起么?”
努尔丁一怔,垂下头没有说话。
却听买买提冷冷道:“你们这些人,多数都是与青桐一起长大的,难道还不清楚她的性格?”
众人被训斥的说不出话来。
还是努尔丁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想着反正青桐以后肯定是要嫁给那个陈钰的,他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帮青桐,青桐对他应该也有意思,她俩在一起,我很开心,比青桐与那陈家洛在一起开心的多。”
忽然叹了口气,举起双手道:“我错了。”
越想,越是觉得买买提说的对。
他们的这位女伯克,一直以来,都是正直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的好女子。
最是在乎尊严。
此番大胜,虽然回部亦有出力,可谁都清楚,能顺利全歼八万清军,绝对是那陈钰一人的功劳。
在这种两情相悦的境况下,霍青桐当然不愿叫对方瞧不起自己和自己的族人。
此番得胜,本就依靠对方出手,战后不思报答,反而着急忙慌的分战利品什么的,说不过去。
“可是...咱们一穷二白,也没什么能给那陈盟主的。”
努尔丁苦恼的挠了挠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眼一亮道:“喀什噶尔、还有西边的一些城镇,估计留了那些满洲兵的不少家眷,买买提,咱们现在就去抓些漂亮姑娘回来,献给陈盟主...你想啊,汉人的皇帝不都三宫六院,后宫有好几千漂亮女人么?兴许这样他会高兴...噗啊~”
话音未落,便被怒不可遏的买买提一脚踹飞了出去。
剩下的几个队长也俯下身来,气急败坏的对着这人一通胖揍。
有人叫骂道:“没脑子努尔丁,你是生怕青桐没有竞争对手是不是!”
“他已经有孩子了,大伙儿不必留情!!!”
“真主啊,请剥夺这个人说话的权利!!!”有人对着天空虔诚祈祷,泪流满面:“不然我会忍不住割了他的舌头。”
霍青桐走到李沅芷身边,听见身后传来努尔丁的惨叫,好奇的回头看了一眼。
李沅芷见她来了,于是放下笔杆子,将方才所写的内容神神秘秘的塞进怀里。
起身拍拍屁股,笑眯眯道:“青桐姐姐,你忙完啦。”
霍青桐点点头,漂亮的眸子眨了眨,柔声道:“沅儿,你在写什么?”
李沅芷俏脸微红,撅嘴道:“我就是想,师父立下了这等丰功伟业,没个见证可不行,你们我不知道,可我们汉人都是有史官的,就是让那些历史上的大人物做的事叫百年、千年后的人还知晓。”
说罢甜甜的笑了笑,满眼崇拜道:“师父好厉害,青桐姐姐,你瞧见那气龙了吧,简直跟神仙一样呢。”
这样的阵仗,杀个八万人根本就不合理。
所以她在羊皮纸上写的是七路大军,一百多万人。
李沅芷心中窃喜,心想,等千百年后,不管那些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会知道自家师父是百万人敌了,自己就是百万人敌的爱徒兼...
她轻咬嘴唇,羞嗒嗒的看向霍青桐:“青桐姐姐,你是在找我师父么?我二哥他们那边有人受伤,他去帮忙治疗啦,要我陪你一起去找他么?”
“你...先忙吧。”
霍青桐见她还有事做,于是摇了摇头,柔声道:“此番多亏有他在,我有些话要跟他说。”
说罢下了小坡,骑上自己的马儿,迅速离去。
李沅芷狐疑的盯着她的背影,再度掏出羊皮纸,想了想,写道:“三工河谷大战后,回部大伯克青桐,迫不及待的要找师父献身...”
不对,这样有点太直白了,像情色话本。
李沅芷苦思冥想,最终噗嗤一笑,摇头晃脑的在羊皮纸上写道:“阁下英勇盖世,青桐心悦已久,原为秦晋之好也...”
忽然红了脸,想起自己,鬼鬼祟祟的四处看了看,将那秦晋之好划了去,改成了“原与旁人一并为妾...”。
而与此同时,位于河南岸的清军营垒内的陈钰丝毫不知身边出了一位私货极多的史官。
方才替无尘道长等人治疗了伤势。
便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看着右手边几缕白发梳的一丝不苟,身着僧袍的中年女子,他双手合十,自报了身份。
对方正是袁紫衣的师父,此次与红花会一并赶来支援的前峨眉派弟子,方艳青的师姐,百晓师太。
看着陈钰在战前取回来佩戴在身的倚天剑,还有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的英武之气。
对方几乎是瞬间便接受了他乃峨眉派掌门人的身份。
恭敬下拜。
以峨嵋弟子自居,语气十分谦卑。
“师伯请起。”
面对百晓,陈钰并不倨傲,微笑道:“我在峨眉山上,便听师父说起过师伯,师伯离开金顶庵日久,师父她甚是想念。”
师妹...想自己?
百晓师太眼中流露出一丝困惑。
回忆灭绝年轻时冷艳刻薄的模样,只觉匪夷所思。
难道是这些年过去,对方在佛法上又有精进,心态平和下来,不再计较自己这位曾与她争夺掌门之位的师姐了么?
百晓师太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听陈钰说了,也只得附和道:“老尼犯下大错,擅自离开峨眉,师妹大人大量,不与我这罪人计较,足以见得她如今佛法高深,老尼心悦诚服。”
陈钰:┐(?~?)┌
想起牢方那雪白的肉浪。
还有偶尔自己心血来潮,叫她齁喔?时保持念叨的佛号。
佛法高深...
算了,肉身菩萨...也是菩萨吧。
他脸不红气不喘的摆摆手:“师伯说的哪里话,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师父从未嫉恨于你,如今她正与芷若在西线战场与宋廷交手,师伯若是想她,可抽空与之相见,不过我师父她已经还俗了,她原就是带发修行,师伯可莫要见怪才是。”
“不见怪,不见怪!”
百晓眼眶一红,自是大喜。
她无比想念峨眉山上的光景,许多事,这些年下来,早已释怀了。
看着面前这人中龙凤般的青年,体会到他的宽宏大量,心中无比感激。
又双手合十道:“掌门,老尼还有位弟子,法号圆性,之前去东边替她母亲报仇去了,老尼想等她回来后,在一并前往峨眉山,与师妹她相见。”
袁紫衣...
陈钰一时无力吐槽,从神剑山下来后,便不知此人踪迹,对方的肚兜还在自己身上踹着呢。
此女娇蛮倔强,很是要强。
估计就是怕见到如今的局面,所以提前开溜了。
见百晓师太对这个弟子颇有些感情的模样,陈钰清了清嗓子,将两人之间的一些不愉快删删减减,说了出来。
百晓大怒,气的浑身颤抖道:“这逆徒,竟敢,竟敢忤逆掌门!看来是将我的教导抛诸脑后了,掌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待我亲自东行,抓了她回来交由掌门处置。”
见她发火,营帐内,前来探望无尘等人的骆冰慌忙将她搀扶住。
旋即不停朝陈钰眨眼。
陈钰乐得借坡下驴,很是大度道:“算了,那都是小事,师伯要见我师父,何必迁延,待我回去,若是见到她,再请她与你相见吧。”
百晓师太见他这样大度,眼中流转着欢喜与钦佩。
暗道,这位峨眉的新任掌门真是既宽仁又大方的正人君子,与灭绝完全不一样。
心中愈发激动。
峨眉派,看来自己如今真的能回去了。
高兴归高兴,自己这做师父的却不能任由徒弟胡来。
百晓师太请骆冰取来纸笔,神色肃然道:“掌门宽厚,老尼却是不能视作理所应当,待我修书一封,严厉斥责圆性,叫她无论何事,都要听从掌门的命令。若是掌门回去见到她,可将此书信交给她,若再有违抗,就请掌门动用门规,任意处置。”
陈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片刻之后,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张。
扫了眼上面的内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袁紫衣气急败坏跳脚的模样。
不禁莞尔,颔首道:“师伯放心,我定将此书信给小尼...咳咳,师妹看。”
百晓欣慰的点点头,与他寒暄了几句,这才去了。
骆冰伸长白腻的脖颈,凑过来对着纸上的内容瞟了几眼,笑的花枝乱颤。
娇嗔道:“好哇,有了这东西,那袁姑娘便由得小弟你欺负了。”
“我欺负她做什么?”
陈钰迅速将信收进怀里,脸不红气不喘道:“还不是她没事就在我面前蹦跶,我可是整人菌子啊。”
“陈盟主!”
身后传来无尘道长的一声咆哮,双目通红道:“从今日起,谁说你不是正人君子,老道就...就戳它一万个透明窟窿。”
川西双侠还有其他几位红花会当家跟着叫好。
通过这三工河谷一战,这些抗清义士已尽数被陈钰所折服。
若非陈家洛还没死,此刻估计要跪在地上,求他做红花会的总舵主了。
“道长不必发怒。”
陈钰转过身来,严肃道:“陈钰何人,千秋史册在上,必有公论。那圆性小尼姑有什么好欺负的,就算是欺负,也得选点漂亮大方,性格温柔,说话好听又爱笑的,我可是挑剔的很。”
骆冰被他的话臊的粉颊通红,羞嗒嗒的,悄悄白了他一眼。
心想,这死人,怎么不干脆报出自己的名字?
忐忑的看向无尘道长等一众红花会当家,却见众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只当陈钰是在开玩笑。
而文泰来则被川西双侠一边一个揽住肩头,宽阔的脸上,满是对大伙儿都在这场战斗中幸存的喜悦。
虽然听出了陈钰的意思,可心里却没什么龃龉。
看了眼站在陈钰身旁,风姿卓越,近乎于娇艳欲滴的妻子。
文泰来的眼神逐渐柔和。
有些心热,可心热之余,更多的则是安心。
妹子如今很好。
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有此人照顾,即便自己接下来就要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叫道:“我陈兄弟立下这般大功,霍姑娘今晚若是不叫回部备上几十车酒菜,我这做兄长的可不答应!”
骆冰被他吼了一激灵,忍不住埋怨的看向了他。
只见文泰来笑的坦荡,高声道:“好妹子,咱们此番大胜,回疆自此无碍。这一路以来,红花会得以保全,各位兄弟能够活着,全赖陈兄弟仗义出手!今晚就算回部不设酒席,咱们红花会也要备上,到时候你与咱们的好弟弟多喝几杯。”
“那是自然!”
骆冰羞的俏脸通红,也不知文泰来是哪根筋搭错了,私下里说不行么。
也得亏无尘道长他们都是内心坦荡之人。
但凡别有用心一点,又岂能听出他这话中的不妥?
果不其然,原本坐在角落的余鱼同听见两人交谈,身子颤了颤。
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
先是看看自家四哥。
继而又偷偷看看陈钰,和他身边娇羞俏美的四嫂。
这三人,总是感觉有些怪怪的。
而且仔细想想,这种怪异不是这几天才有的,当初在京城外的时候,就差不多这样了。
他脸色通红,忽然有了个近乎匪夷所思的想法。
可仅仅是想了想,就恨不得打自己两记耳光。
四哥与四嫂,如何会...
就在此时,外头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仅片刻间,一袭黄衫的霍青桐便撩开帐篷,走了进来。
众人齐齐向她行礼。
霍青桐一一答谢,郑重的感谢红花会众人阻断清军退路。
最后视线落到陈钰身上。
右手搭在胸口,行了个大礼,柔声道:“陈盟主,青桐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