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述面对苍山雪接连磕了三个响头:“老夫叶述,见过王妃。”
“我行将就木,本想将此罪孽带进棺木,却不想今生还能面见楼氏后人,当面赎罪。当年老夫利欲熏心,一心想攀附周比肩将军,就将手中的官奴,也就是楼氏一族私自卖给了他。”
“可我与郭午当年并不知道周比肩是想用楼氏族人替换梁将军一家。我们当时想得很简单,觉得官奴只要卖给官宦人家就可以了,周比肩将军当时是带着战功回朝,是新贵,跟着他应该不算差。”
“可没想到,成交的当晚他就把楼氏一族关进了地牢。待我与郭午反应过来赶去之时,那家官驿突发大火……”
说到这里,苍山雪的眼眸不自觉地模糊起来,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怨恨。
叶述继续道:“住店的客人逃出来了大半,但还有一些困于火海,也包括了被关在地牢之中的楼氏一族。当时,我们想去救火,但周将军下了命令,不让任何人靠近。”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火从浓烟袅袅,到吞天噬地。哀嚎声混着坍塌的声音,从此起彼伏到渐渐安静。”
“后来火势通天,可能是觉得没有人会生还了吧,周将军便带人走了。我当时也这么想,可郭午不肯走,他一圈一圈地在附近徘徊,想看看是否还有人残存。”
“我拗不过他,便陪着他前前后后地找,直到转到后侧的地牢,我们惊呆了,那一幕我永生难忘。”
“那地牢有一小截露在外面的窗子,窗口是一段一段的铁栅栏。后侧的火虽没有前侧的大,但也已火势吞天,一双已经烧得焦黑的手架在栅栏上,伸得笔直,已经一动不动。手上拖着个用湿麻布包得一层又一层的包袱,在大火中摇摇欲坠。”
“郭午见状,二话不说就冲了进去,将那包袱从火场中抱了出来。”
“打开之后,我们才发现里面竟是个婴孩,也就是王妃您。当时您躺在湿麻布里,小小一个,没有哭声也没有任何反应。我们送去看郎中,郎中用了各种方法忙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听到了您第一声啼哭。”
苍山雪不知何时已经泪如雨下,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当时的场景,尽管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难以面对。
叶述垂下头,继续说道:“火灾次日,周将军又找到我们,以私卖官奴的罪名威胁我与郭午,他让我们把梁将军一族当成本来要卖的官奴,带去南诏。”
“他当时告诉我们,梁将军是犯了军令,带回长安也只有死路一条,他与梁将军是世交好友,他不忍心看他被灭门,让我们带他们去南诏是为了救他们。反正官奴楼氏已经葬身火海,没人知道死的究竟是梁将军一族,还是楼氏一族。不如狸猫换太子,也算是功德一件。”
“周将军势力强大,我和郭午为了活命,只能应了下来。可您当时虽然被救了回来,却还是太过虚弱,不能跟我们上路。于是我们找了一户良善的农户,给了他们一大笔钱,托他们代为照顾一段时日。”
“可是没想到,我们刚离开,就遇到了那家农户的子侄在镇上输了钱被当街追打。当时我们看他拿出的银铤,正是我们交给农户的那些。因为那些钱是周将军给我们的,上面有周府的印记。”
叶述抬头看了看苍山雪,呜咽道:“郭午当即就掉了头,直奔那户农户而去。这一去就发现,他们的良善都是装出来的,当时小小的你就被随手丢在柴火垛儿里,身边只有一个烧火老婆子,那老婆子只顾着烧水,你在一旁哭得哇哇响,她也没看一眼。”
“郭午冲进去抱起你就走了。然后他告诉我,他不去南诏了,把你交给谁他都不放心,他决定留下来亲自照顾你。于是,我就独自带着梁将军一族去了南诏。”
“后来我从南诏回来找他,发现他把家人都接到了鹤斋,并给楼氏修起了祠堂,将那晚官驿地牢里的骨灰全都迁到了祠堂中,说是要与家人一起在鹤斋给楼氏谢罪祈福。”
听到这里,苍山雪忽然抬起了头,嘴里默默念着:“阿耶、阿耶……”
叶述也情难自禁,他满脸懊悔地俯下身子:“当时郭午邀请我一起留下来,可就在那时周比肩立下战功,被封为了护国大将军。鹤斋附近突然又多了一些寻找我与郭午的人,我明白周比肩是想杀了我们灭口。我不甘心,于是与郭午告别,独自去长安找周比肩讨个说法,想着回来再与他一起隐居。”
“一路上追查我与郭午的人很多,我历经千险乔装打扮才有命到了长安。”
“后来我混进将军府,有样学样地学他当初威胁我与郭午的样子反过来威胁了他。那时的他刚坐上护国将军位置,敌家不少,地位也不稳固。楼氏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致命的把柄,为了不节外生枝,他对我提的要求尽数满足。”
“我开了牙行,虽是私牙却因周比肩的照顾享受着官牙的待遇,因此生意一直很好。”
“尝到了甜头,我的野心也越来越大,短短两年就把牙行从洛阳一路开到了江陵,后来又靠着周比肩的资源,做到了江陵首富的位置。回鹤斋的承诺早就被我忘到了九霄云外,此生也再没有见过郭午兄。”
说到这里,叶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声泪俱下。
他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我叶述不是个人!我对不起郭午兄!更对不起对不起楼氏一族!”
“这些年,我虽然常梦到那晚的大火,也短暂地想过回鹤斋赎罪。可富贵迷人眼,看着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我舍不得,也放不下。就这么一日日奢靡混沌地过活至此,直到这次,老夫的报应终究来了,还连累了我叶家的子孙。”
“老夫不求王妃的原谅,只求王妃不要将罪责怪到叶氏其他人身上,他们都是无辜的,错的只有我!只有我啊!若您无法解恨,老夫愿自裁以谢罪!”
说罢,叶述忽然从怀里拔出了一把短刀,比到了自己的脖颈处,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翁,不要。”叶倾城扑到叶述身旁抢下了短刀,又马上转过身也跪在了苍山雪身前,“王妃,我阿翁已经知错了,求您看在他诚心悔过的份儿上,饶他一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