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话音刚落,桑小勇的肚子又咕噜噜的响了。
阿蛮好奇地瞪圆了杏眼,目光直直黏在桑小勇的腹部,小脸上写满了疑惑,仿佛在琢磨:天神大人的肚子里,难道也藏着一只会打雷的猛兽?桑小勇脸上“唰”地一下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方才诛虎斩雕的悍勇模样瞬间破功,尴尬得手足无措,连忙用手紧紧按住肚子,像是要把这“丢人现眼”的声响给按住,可肚子偏不配合,依旧“咕噜”作响,像是在抗议主人的“压制”。他干咳两声,试图掩饰尴尬,方才还沉稳的语气,此刻竟多了几分窘迫:“咳……这、这是……”话没说完,肚子又传来一声更响亮的轰鸣,像是在拆台,引得他自己都忍不住嘴角抽搐——想他闯荡江湖多年,斩过凶兽、斗过高手,从未这般窘迫过,竟被一顿饥饿逼得没了体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从高空坠落至今,半天光景里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连番死战早已耗空了体力,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饥饿感如潮水般涌来,那肚子的轰鸣,便是最直白的“抗议”。
桑小勇无奈地松开按住肚子的手,挠了挠头,脸上的窘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自嘲的笑意,对着依旧一脸茫然的阿蛮苦笑道:“姑娘见笑了,方才不是什么猛兽作祟,是我这肚子太饿,在‘抗议’呢。我并非什么天神,只是个会饿肚子的寻常武人,见不得族人被猛兽欺凌,何况……”
他又摸了摸咕咕作响的肚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诙谐的妥协,“我这肚子实在吵得厉害,再不吃点东西,恐怕它就要自己‘冲’去寻吃的了。便随你回营寨,先填饱这‘小祖宗’,再帮你们想办法抵御猛兽。”
阿蛮愣了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眼底的敬畏淡了几分,多了几分孩童般的好奇,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如荒原上的野花骤然绽放,更添几分娇俏灵动。她连忙捂住嘴,又觉得对“天神大人”失敬,连忙收敛笑意,却还是难掩眼底的笑意,小声说道:“原来……原来天神大人也会饿肚子呀!小女这就带您回营寨,族里的烤兽肉刚出炉,油香扑鼻,还有甘甜的野果,保管能把您的肚子喂得饱饱的,再也不‘打雷’啦!”
说罢,她转身引路,脚步比先前更轻快,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桑小勇,眼神里少了几分敬畏,多了几分亲近,嘴角还挂着未散的笑意。桑小勇手持枯枝,紧随其后,一边警惕着周遭的动静,一边按住依旧时不时“咕噜”作响的肚子,心里暗自苦笑——这辈子的窘迫,怕是都集中在今天了,但愿到了营寨,能好好吃一顿,堵住这肚子的“嘴”。
二人循蜿蜒的山径走了没多久,就望见前面一座山谷。远远望去,真个好去处:
根连地脉,峰接青霄。两边古木千章,前后垂藤万缕。石桥下,流滚滚清泉;台坡上,长茸茸嫩草。香风拂处,遍山野花争艳;瑞影摇时,满林好鸟和鸣。远看似三岛蓬莱,近看如十洲仙府。若非避世安居之所,定是高人隐迹之乡。
简单翻译:山峦连着大地肌理,峰顶堪堪挨着天际,谷两侧立着千百棵苍劲古木,藤蔓牵丝挂缕绕了满山,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石桥下清泉叮咚淌着,坡地上嫩草茸茸铺展,漫山的野花挤着开,粉黄紫白的艳色晃眼,林子里的鸟儿相互和鸣,清越的声响飘得很远。这地方远瞧像蓬莱仙岛,近看似世外仙居,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避世安居的好所在。
桑小勇见了这般景致,心头稍宽,暗忖道:这般灵秀地界,难怪能养出阿蛮这般灵慧的姑娘。正行之间,忽有一阵阴风,从谷口内滚将出来,飒飒过处,把那花香鸟语尽数扫灭,只余下一股腥膻腐臭之气,直冲脑门,熏得人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一般。
桑小勇急掣步停身,凝目再往谷口看时,那先前的仙乡景致全然不见,只换了一片凄惨凶危的光景!端的是:
峰峦崩倒,林木摧折。涧水不流清泉,尽是红腥血水;坡前不生芳草,遍堆白骨骷髅。两壁崖根,人筋缠树,干焦晃亮如银;满道石上,皮肉成泥,腥臭熏天触目。
真个是骷髅若岭,骸骨如林!横三竖四,都是断手折脚的残骸;倒四颠三,尽是破腹开膛的尸身。人头发粘成毡片,人骨殖烂作尘泥。更可怜三尺婴孩碎骨,混在兽毛狼粪之中;最可叹壮年猎手残躯,钉在苍松古木之上。手里犹攥石矛,死前尚怀怒目;身畔还留药篮,魂断犹带惊惶。
道上血迹,年深的结作黑痂,新流的尚有余温。四下里绝无人声,只听得:秃鹫呱呱聒噪,争尸骸上残肉;鬣狗呜呜低嚎,拖林畔下枯骸。斑斓大蟒,盘尸堆而吐信;锯齿凶虎,伏骨岭以磨牙。洞熊足迹,遍满谷前谷后;恶雕爪痕,尽留树杪崖边。
先前看着是青山环抱的避世仙居,如今却成了虎狼盘踞的杀生场、血肉模糊的埋人坑!饶是桑小勇闯荡江湖多年,斩过凶兽、斗过强梁,见惯了刀光血影,此刻也不由得心头火起,眉峰倒竖,一股杀气从周身漫将出来。
简单描述一下:山峦歪歪斜斜地塌着,不少树木被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山涧里的清泉早没了踪影,淌着的全是泛红的腥血,顺着沟坎缓缓漫流;坡前的嫩草尽数枯败,遍地堆着白森森的骷髅与骸骨,一眼望不到头。崖壁的根部,有人筋缠在光秃秃的树干上,干得发亮,像银丝一般晃眼;整条路上的石头上,烂成泥的血肉混着泥土,那股腥臭劲儿,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触目惊心。
骷髅堆得像小山,骸骨铺得像密林,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断手断脚的人体残骸,翻倒在地的,皆是被开膛破腹的躯骸。人的头发粘在一起,成了一块块硬邦邦的毡片,枯朽的骨头烂在泥里,和尘土混作一团,辨不出模样。更让人揪心的是,三尺孩童的碎骨,随意散落在兽毛与狼粪之中;壮硕猎手的残躯,被生生钉在苍松古树上,风吹过,便轻轻晃荡。有人手里还紧紧攥着磨尖的石矛,指节泛白,想来死前还凝着与猛兽相搏的怒火;有人身侧落着编好的采药篮,篮里的草药散了一地,魂魄消散时,该还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惶。
路上的血迹层层叠叠,年头久的结了黑褐色的硬痂,踩上去黏腻发滑;刚流的还带着余温,顺着石头的纹路慢慢晕开。四下里静得可怕,连半点儿人声都没有,唯有各种凶兽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秃鹫呱呱地聒噪着,争相啄食尸骸上的残肉,尖喙碰着骨头,发出咔咔的轻响;鬣狗低低地呜咽着,拖着林边的枯骨往暗处走;斑斓的大蟒盘在尸堆上,吐着分叉的信子,信子扫过骸骨,带着冰冷的寒意;凶狠的锯齿虎伏在骸骨旁,磨着尖利的牙齿,虎目眈眈地盯着谷口的动静。谷前谷后的泥土里,全是洞熊踩下的硕大脚印;树上崖边的树皮与石头上,都留着恶雕抓过的深深爪痕。
谁能想到,方才那青山环抱的世外仙居,此刻竟成了猛兽盘踞的杀生之地,成了血肉模糊的埋人坑。桑小勇闯荡江湖多年,斩过凶猛凶兽,斗过江洋大盗,见惯了刀光剑影与血雨腥风,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也忍不住心头怒火翻涌,眉头拧成一团,一股凛冽的杀气从周身慢慢漫了出来。
旁边的阿蛮早已珠泪滚滚,浑身抖得似风中秋叶,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哽咽着道:“天神大人…… 您都看见了…… 这些年,我们族里,月月都有族人被这些恶物害了性命…… 上月洞熊闯寨,一夜就没了十七口,连护着我们的老祭祀,都没能留下全尸…… 我们实在是…… 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桑小勇将手中枯枝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尽皆泛白,沉声道:“阿蛮莫怕。有我在此,定叫这些孽畜血债血偿,再不敢伤你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