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曜痕说完那番话，手掌又在幻曜辰头顶停留了片刻，才带着无限眷恋，缓缓收回。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却在夜色和微弱灯光下，露出一个疲惫却释然的笑容。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却又是最深的温柔：
“好了，爸的话说完了。曜辰，你……带着你的队友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总惦记着陪我这个老头子。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有更广阔的天地要去闯。爸……已经放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废墟，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最后这三年……爸不愿像道枷锁束缚着你。尘归尘，土归土，各有各的归处。爸能看着你成家，看着你身边有了可靠的伙伴，这辈子，就再没遗憾了。”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幻曜辰，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期望：“答应爸，曜辰。一定要……一定要做一个能真正立足在这世道上的人。爸会一直看着你，为你骄傲。”
幻曜辰依旧半跪在那里，握着父亲那只已经有些冰凉的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苍老却充满慈爱的面容，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哑却无比坚定的单音。
幻曜痕看着儿子点头，看着他那双重新变得沉静、却似乎有什么更深沉东西沉淀下去的金色眼眸，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轻微声响。一辆看起来就很结实、明显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过来，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多多市长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甚至有些过于小心翼翼的笑容，先是远远对幻曜辰这边抱了抱拳，然后才走近。
“幻队长，恭喜恭喜！佳偶天成，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多多市长说着道喜的话，目光却忍不住在幻曜辰微红的眼角和幻曜痕脸上未干的泪痕上扫过，心里大概明白了什么，笑容里多了几分郑重和叹息。
他转向幻曜痕，语气更加恭敬：“幻先生，车已经备好了。您看……是现在回去，还是？”
幻曜痕对他点了点头，客气而疏离：“有劳市长。现在就走吧，不耽搁你们了。”
他说着，双手扶住轮椅的轮子，似乎想自己摇过去。
几乎是同时，幻曜辰已经站了起来。
他动作自然，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按住了父亲想要自己转动轮椅的手，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轮椅后面，握住了把手。
多多市长见状，连忙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复杂地在幻曜辰平静的侧脸和轮椅上的老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只是默默地跟在旁边。
很短的一段路，幻曜辰走得很慢。
幻曜痕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最后感受着儿子推着他走的这段路。
到了车边，多多市长连忙上前，打开后座宽敞的车门，里面显然经过了特殊改装，方便轮椅进入。
幻曜辰弯下腰，手臂穿过父亲的膝弯和后背，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将老人从轮椅上抱起，稳稳地放进了车后座，又细心地为他调整好姿势，系好安全带，将毯子盖好。
自始至终，幻曜痕都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做完这一切，幻曜辰直起身，看向站在旁边的多多市长。
多多市长立刻会意，低声道：“幻队长放心，幻先生在基地市会得到最好的照顾，医疗资源也会优先供应。我以「雷龙」市长的名义保证。”
幻曜辰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只是点了点头，同样没说话。
多多市长不再多言，对幻曜辰又抱了抱拳，然后迅速绕到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幻曜辰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缓缓启动，调头，然后朝着基地市内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尾灯在雪夜中划出两道暗红的光轨，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被更深的黑暗和建筑物的阴影吞没。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两道红光，幻曜辰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脸上那因为泪水而残留的、几乎不存在的脆弱痕迹，也在这口气吐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色的瞳孔重新变得深邃平静，周身那股内敛而强大的气息，也恢复如常。
他转过身，不再看汽车消失的方向，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巷口。
那里，星昴月、虎昭、无锡，三人静静地站着，在清冷的夜色和未化的积雪映衬下，像三尊沉默的雕塑。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等待着。
幻曜辰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在星昴月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着他们走去。
脚步沉稳，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规律的“沙沙”声。
他走到三人面前，停下。
夜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露出下面那双冷静得近乎漠然的金色眼眸。
他看了一眼星昴月，又看了看虎昭和无锡，最终，目光落在远处基地市高墙上巡逻的探照灯光柱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走吧！”
星昴月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心疼，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快步跟了上去，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了一下。
虎昭和无锡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幻曜辰走在最前面，脚步看似沉稳，方向却直直朝着基地市外围高墙那边去。
夜风吹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点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
跟在后面的星昴月最先发现不对。
他快走两步，跟幻曜辰并肩，侧头看了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担忧，但嘴上没提刚才的事，只是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幻曜辰。
“喂，” 星昴月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挺清楚，“走反了，不在那边。”
幻曜辰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才回过神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星昴月，又看了看四周的建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嘴上却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知道怎么走。”
说完，他居然没掉头，还是朝着原来那个不对的方向，又迈开了步子。
虎昭在后头“哎”了一声，被无锡拉了一下，没敢多说。
星昴月看着他那明显心不在焉还死撑的背影，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还有点说不出的气闷。
他快跑两步，一下子绕到幻曜辰前面，挡住了路。
幻曜辰停下，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波动。
星昴月也不废话，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幻曜辰垂在身侧、有些冰凉的手。
“宝宝，” 星昴月仰着脸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点无奈，“听话，跟我走。”
幻曜辰被他这声“宝宝”叫得一怔，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星昴月那双眼睛。
他没再坚持，也没把手抽回来，只是任由星昴月牵着，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
星昴月见他服软，心里那点气闷瞬间没了，嘴角也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毛茸茸的狼耳愉快地抖了抖，牵着幻曜辰，转身就往正确的方向走，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欢快地摇晃着。
“这边，走快点，外头冷死了。” 星昴月嘟囔着，手上却握得更紧了些，拉着他往前走。
幻曜辰任由他拉着，落后半个身位，看着星昴月在前面带路的背影，看着那摇晃的尾巴，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暖意。
心里那片因为父亲离去而空落落、冷冰冰的地方，好像也被这点暖意，悄悄熨帖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