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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松赞干布坐在王位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禄福寿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其他吐蕃官员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良久,松赞干布突然笑了。

笑声凄厉,在大殿中回荡。

“好一个魏叔玉,好一个‘自己走进来’……”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王位,走到王玄策面前。

王玄策没有起身,只是静静看着他。

松赞干布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中满是血丝。

“王使臣…”

松赞干布声音沙哑,“你告诉本赞普,大唐到底想要什么?”

王玄策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他与松赞干布对视,一字一句道:

“大唐想要什么,赞普心里很清楚。倘若吐蕃不答应的话,大唐不介意将吐蕃困死!!”

“好胆!!”禄福寿暴喝一声。

松赞干布气得虎牙紧咬,死死盯着王玄策。

大殿内顿时寂静一片,气氛变得格外凝滞。

王玄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陛下要的,是四海宾服,万邦来朝。”

“陛下要的,是再也不会有战争,再也不会有百姓因为战争而死。”

“陛下要的,是赞普您亲手把刀放下,俯首称臣。”

松赞干布浑身一震。

王玄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

“赞普,下官言尽于此。去不去长安,由赞普自己决定。”

王玄策转身,朝殿外走去。

禄福寿想拦,却被松赞干布抬手制止。

“让他走。”

王玄策走到殿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松赞干布站在王位前,身影孤寂而落寞。

那一刻,王玄策突然有些感慨。

若是没有魏叔玉,眼前的高原之主或许真能与大唐分庭抗礼,成就一番霸业。

可惜。

他遇到不按常理出牌的魏驸马,遇见如日中天的大唐!

王玄策踏出大殿,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离开吐蕃王宫后,王玄策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让驼队找块空地驻扎起来。

没一会儿,上百顶精致的圆顶帐,逻些城内扎起来。

主帐内。

王玄策死死盯着手中的地图,目光最终落到山南附近。

唐朝时期的吐蕃,山南为吐蕃提供三成的粮食,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更重要一点,自从松赞干布移都逻些城,山南的旧贵族有些蠢蠢欲动。

尤其是大唐的持续封锁,让他们对松赞干布的不满,直接达到顶峰!

作为吐蕃贵族,前隋时期他们过的日子,简直像神仙一般。

哪像现在,日子过得苦哈哈!!

精美的瓷器、铜器、金银器,都享受不到,更别提什么华服、精盐、蜜糖之类的。

“刘副使,按照魏驸马的谋划,你可以出使山南了。”

刘副使点点头,“放心吧,我定会将这一带的地形图带回来。”

“地形图重要,离间分化吐蕃更重要,务必要找出几个野心家来。”

刘副使拍拍胸脯,“放心吧,定不辱使命!!”

王玄策朝护卫招招手,两个盛满美酒的酒樽端过来。

“请,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等刘副使离开,王玄策也没有闲着。他利用带来的物资,在营帐内举办酒宴。

第一天,过来的吐蕃贵族,寥寥无几!

这些年松赞干布的实力削减厉害,但怎么说也是高原雄鹰,很多贵族还是有些忌惮。

王学策并不气馁,每天坚持举办酒宴。营地内美酒美食所散发出来的香味,诱得逻些城内的人狂咽口水!!

……

夜色渐深,逻些城的灯火稀稀落落。

王玄策的营地却亮如白昼,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顺着夜风飘进城里。

城墙上的吐蕃士兵狠狠咽口唾沫,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们已经三个月,没尝过肉味了。

自打大唐封锁边境,盐巴成了稀罕物,茶叶价比黄金。

就连最普通的铁锅,碎成八瓣都舍不得扔,一片片敲平了接着用。

逻些城的百姓蹲在自家门口,鼻子使劲抽动。恨不得把空气中的油星子,全都吸进肺里。

“阿爸,我饿。”

一瘦弱的孩子扯着父亲的衣袖,眼睛直勾勾盯着城外灯火通明处。

汉子一巴掌拍在孩子后脑勺上,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

“别看了,睡觉。”

孩子没动,汉子也没再催。

他自己都移不开眼。

就在这时,营地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大唐护卫抬着两大筐东西,走到营地边缘,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月光下,白花花的骨头棒子滚了一地,上面还带着没啃干净的肉丝!

“大唐使团赏赐,逻些城的百姓可自取!”

护卫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般在夜空中炸开。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但对逻些城内的百姓而言,此刻他们什么都顾不上。

那些骨头上没什么肉,但敲碎后里面有不少骨髓呐。

汉子腾地站起来。

孩子已经冲了出去。

不只是一个孩子,四面八方都涌出黑影,像饿狼扑食般冲向那两筐骨头。

“别抢!那是我的!”

“滚开!我先拿到的!”

“咬他!咬他!”

有人被踹倒在地,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往前挤。

有人抢到骨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三四个人扑倒。骨头在争抢中飞出去,又引发新一轮混战。

一老牧民抢到一根腿骨,上面还带着筋。

他死死护在怀里,任凭拳脚落在身上,只是蜷缩着身子,把骨头藏进衣服里。

等周围的人散开,他才踉跄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家跑。

跑到家门口,老牧民愣住了。

他的大儿子,在吐蕃军中当伙夫的儿子,此刻正站在门口,手里也攥着根骨头。

父子俩对视一眼。

儿子低下头,把骨头藏在身后。

老牧民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他懂。

军中的伙食,早就不叫伙食了。青稞面掺着草籽,一碗粥能照出人影。儿子带回来的那根骨头,是要给怀孕的儿媳补身子的。

儿媳已经喝了三个月的清粥,瘦得皮包骨。

老牧民把怀里的骨头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儿子。

“给你媳妇。”

儿子接过骨头,喉结滚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牧民没扶他,转身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分明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

这一夜,逻些城里的狗叫声格外凶。

狗鼻子灵,闻得见肉味。

可狗主人连自己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管狗?

于是。

饿得眼睛都绿了的吐蕃犬,冲着大唐营地的方向狂吠。

吠也没用。

没人给它们扔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