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该被忘记的忘记，是不该被抹去的抹去，是无情的时间太快，是前进的步子太大，是不该存在的发生，沉在【渊】中，一层一层压着，压成一种没有任何形状、没有任何声响、没有任何痕迹的沉默。
他们的沉默在此时震耳欲聋。
李君身后的魂灵至少还有这么一场英灵祭，可他们呢？他们同样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得够多了，够重了，重到足以向天地证明‘人’存在的意义，可就像那位母亲将食物留给孩子，最后人们只记得‘母爱的伟大’，就像那位英勇的战士，最后人们只津津乐道勇敢无畏的故事……
有中无，精彩中空白，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李君或沉或浮在渊中，万族英灵就在自己的身后，而他们却在自己眼前，沉默地看着自己，或许这才是澹华师姐所说……【渊】字的诅咒。人族先贤将人族长河碾过的“不重要”放在“不重要”的地方，让他们始终默默紧随，或许是盼着他们与这位先贤一样找到一个答案。
亦如他们当年一样，一样倔强又不屈的生命力，哪怕卑微，无人在意，依然心怀无数人追捧、唱诵的真善美。
在这片土地，李君走过的地方，也是他们之中某人生活过的地方，同一轮大日，同样的月夜，当年的雪，如今的雨，自己停滞的脚步，会不会也是某人最后倒下的地方？所以到底是他们沉默地看着沉默的自己，还是自己沉默地看着沉默的他们？
沉默，是不知可言亦不知何以为言的沉默？还是知而不言的沉默？亦或……是在说了无用，喊了无应，挣扎却无果后，把所有不甘与愤怒咽下去，沉在心里，不响不动的沉默。
李君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哪种，但他很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不该’，是不对的，那么李君不禁扪心自问，是在沉默中死亡，亦或该在沉默中爆发，这对于龙国出身的李君来说，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不该就是不该。
但李君又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做些什么，为他们更为自己……
再看饕餮此时的沉默，不是李君这种深受感染，而是反复计较利益得失后，它不得不承认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有个缥缈的下任守门员身份也就罢了，它可以用悠久的寿命去窥探墟的秘密。
但现在，这小子与万族英灵同生，与人族根基并列，因果孽缘，宿命缠身，饕餮突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非要吞噬他……于是饕餮毫无征兆地收了一身神通，在李君狐疑的目光中，卷起承影剑就欲离开，李君哪里肯让饕餮就这么离开，粉红小皮鞭当即就举了起来，“把承影剑留下！”
“别找死，李君。”
哪怕面对神的威胁，李君依旧不为所动，“把承影剑留下，我可以发誓不会主动使用你我之间契约。”
饕餮没有马上回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此人族虽然是个矛盾体，却也是个言出必行的守信之人，“李君，你可知此剑离开我便再无神异？”
“那又如何，我这个人最是恋旧，我与它几经生死便是伙伴，就算它褪为凡铁我也不会放弃它，而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有能让它恢复如初的办法。”
饕餮观李君不似作伪的神态，真有点刮目相看的意思，为了一把剑，竟然主动放弃与自己的契约……“你不会是舍不得那只犼吧？”
李君嗤之以鼻，“犼确实好用，却也不至于让我为之低头，老子是剑修，绝不会放弃自己的剑。”
“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不如彻底放弃那部分神魂……”
“别蹬鼻子上脸，你再不走可能就没机会走了。”
“呵，就凭这个什么【渊】？……”
外面英灵祭同时进行到关键时刻，万族众生虔诚发愿，愿力助长万族薪火熊熊燃烧，火焰瞬间吞没掉整座玉门，玉门借火势开始缓缓关闭，礼成只在须臾之间！
九霄归墟城的城防大阵突然激活了……
主持祭典的澹华没有动，场中大修士却纷纷腾空而起，随后磅礴重压降临全场，更让他们脸色愈加难看的是重压还在叠加，且来自不同方向，更是来自不同气息，那些不想万族势大的终于出手了。
天降神怒，全城大乱！
云梦冈心尖猛地一颤，“元君！——”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重新聚焦在玉门前那道窈窕身影上，只见澹华仍保持祭礼姿势，天崩于前而从容不迫，只是这分气度便让在场万族为之心安不少，尽管他们此时可能有不少人的裤裆都不知道被谁尿湿了，仍随澹华元君继续祭礼的收尾仪式。
这一刻他们愿意这么做，不是相信什么老天爷会保佑他们，只是单纯的相信澹华元君，相信她说的那一句，万族立于天地，唯一口气不灭。
重压之下，愿力反而愈来愈大，恐惧也随之渐渐驱散，如此反而坚定某些存在的杀意，几方阵营大概是第一次聚得这么齐，俯视弱小的万族，毫无顾忌地显露出真身……
湮兽，兽黎族的信仰。
苍柏，柏灌氏族的信仰。
荒，蛮族的信仰。
卡俄斯，卢米、诺斯等西方修行者的主。
除了这四位存在，还能隐隐看到自在王佛站在某位身后，不参与、不制止，只是冷眼旁观。
“一起出手，因果平摊。”
荒最直接，哪怕是亡族灭种的罪孽，也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毕竟这种事在他们看来，无非是某天落脚时，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或者说踩死一窝蚂蚁，其实并无区别，所以也并无其他声音，一致默认了荒的提议。
一瞬间万族上空，亮起四团毁灭光芒，那是万族连仰望都无法做到的力量！
唯有澹华一人能腾空而起，迎着神的毁灭之光，“诸位同道，可愿随我杀敌！”
那道相比众神，无比纤瘦的女子，看起来是如此不堪一击，但其豪情却让万族无数男儿为之拜服，要与他们都看不到的神战斗吗……他们很想喊出点什么，可他们的喉咙此时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