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
亚历山大不禁皱起了眉头。
“可是有英国人挡在前面...”
弗兰茨差点被气笑了。
“你们向育空地区渗透，难道不是在挖英国人的墙角吗？怎么这个时候反倒怕了？”
亚历山大的表现让弗兰茨觉得荒谬，但在这背后俄国人其实自有一套逻辑。
渗透并不是正式进攻，所以有回旋的余地，但如果沿着海岸山脉南下，那么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当然亚历山大不会这么说，他会选一个委婉的说法。
“你知道的，我们在阿拉斯加的兵力薄弱，所以不想打没有把握的仗。我想等渗透得差不多了，再一举将其拿下...”
弗兰茨挠了挠头，渗透之后一举拿下？这里可不是德克萨斯。
“亚历山大，你当这是过家家吗？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能获得成功？现实一点吧！”
“过家家”这个词深深地刺痛了亚历山大，事实上之前他带着人在育空地区和英军“大战”了一年都未分出胜负，评论家们对于那场战争的评价就是躲猫猫。
尼古拉一世也因为这件事对亚历山大特别失望，但他真没有在玩游戏，只是真的找不到对方的主力，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更害怕失败。
“可我们即便想要向南进攻也要面对你说的那些问题，我们俄国的主力在世界的另一端同样要绕远路，同样补给困难。”
亚历山大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了弗兰茨，对此弗兰茨早有准备。
“当然不一样。英国的不列颠哥伦比亚行省更靠近南方，同时靠近海岸。虽然谈不上富庶，但是环境优越。
只要肯经营，用不了多久就能发展出城市。你们只要能站稳脚跟，几年时间就能把那里变成自己的永久国土。”
不列颠哥伦比亚行省的自然环境要比阿拉斯加优越得多，一个是极地荒原，一个却是温带海洋气候，全年温暖潮湿，适合植被生长。
不过此时亚历山大并没有幕僚在身边，他没法确认这种事情，索性弗兰茨直接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丢给他。
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他还特意翻了一会儿。
亚历山大接过书看了一会儿发现确实如同弗兰茨说的一样顿时更加尴尬。
“而且弗雷泽河淘有大量黄金的消息也得到了确认，那里已经聚集了数千名淘金客就是最好的证明。”
弗雷泽河有黄金的消息是真的，弗兰茨也没有必要去骗亚历山大。
至于独占这种消息完全没必要，毕竟弗雷泽河有黄金的消息早就满天飞了。
这个时代黄金的吸引力还是很强的，一提到黄金，亚历山大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其实弗兰茨还有一些事情没有说，整个不列颠哥伦比亚的人口和资源相当集中，只要攻进那么几座港口城市就能迅速逼降整个地区。
当然有些事情还是俄国人自己发现比较好，这样他们才能更加确信，更加热诚。
弗兰茨同样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只是给亚历山大指了一个方向。
但在后世温哥华本身就是繁荣之地，俄国人真想发展自然能找出无数种理由。
而且弗兰茨很确信英国人守不住，甚至不会去防守温哥华。
此时温哥华附近的英军只有一个连大概不到100人的样子，倒是有几座炮台、堡垒，不过早已年久失修，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对抗海盗和印第安人。
真要是面对正规军的进攻显然有点不够看...
此时铁路和电报也没修通，只要下手够快，等英国人知道恐怕都要等到半年一载之后了。
就算是有人运气好逃了出去，消息传到英国也要几个月的时间。有这么多时间，俄国人可以做很多事情。
英国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大概率会选择谈判，然后将其当做筹码。
至于俄国人会不会遵守协约那就不好说了，总之只要他们敢将俄国放进来，那么北美将会永无宁日。
只有面对的威胁足够大，神罗在北美的殖民地才会与本国联系更加紧密，才会愿意选择忠诚，而非独立。
弗兰茨从不介意用最恶意的方式来揣度政治生物，毕竟单纯计算利益得失才是判断这群人行为的最有效途径。
弗兰茨并非对自己的统治没有信心，但在他的角度不得不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此时神罗在北美的殖民地哪里都好，人口多、经济发达、潜力大、战略价值高...
但坏就坏在太好了...
这样的地方一定会引起各大列强的注视和争夺，但对某些人来说这样的地方，难道不是据为己有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吗？
不要觉得离谱，只要利益足够，再大的风险都有人愿意冒。
在大国的夹缝中生存不易，但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人能左右逢源。
弗兰茨做了很多预防，他曾经想把殖民地变成一个工作地点，把人的根留在本土。
这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非常有效，但近些年来已经有人悄悄将家人接到了殖民地，愿意到北美殖民地定居的官员也越来越多。
地方官场上已经有了近亲繁殖的趋势，北美殖民地近些年对组建地方议会和自治的呼声越来越大。
尤其是德克萨斯，由于原本就是德意志邦联共有殖民地，所以有很多邦联时代的残留。
但呼声真是民众的心声吗？
并不是。
弗兰茨还真派人去调查过，大多数民众对此根本毫不在意。
英国殖民地的情况没法直接套用在奥地利的殖民地上，双方的策略完全不同自然不可能同日而语。
那么还能搞出这么大阵仗就很值得人玩味了，难道真的只是对英国人拙劣的模仿吗？
弗兰茨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还是利益分析法更靠谱一些，即谁获利，谁得益，谁就更可能推动这场运动。
普通民众真的能从这场运动中获益吗？也许有，但并不会得到多少实际好处，反而有可能损失的更多。
那么谁得利多呢？
官员、地主、商人、当地的社会精英，这些人才是得利最多的人。
这些人手中有资源，有人脉，有影响力，更有普通人没有的发声渠道。
没有这群人的默许，普通人的声音想要传到弗兰茨的耳朵里可不容易。
同时这群人又是扩音器，只要有这群人帮忙，什么乱七八糟的声音都能变得很大声。
说白了还是有利可图，否则他们才不会这么积极。否则摆在明面上的民生问题和贫富差距问题为什么不解决？
弗兰茨并不觉得自己的政策十分完美，但自治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或者说神罗内部还有很多比地方权力更重要的事情。
鉴于神罗内部的特殊情况，弗兰茨对此绝不姑息。
对于其他国家来说这可能不是问题，甚至还是进步，但对于神罗来说却是红线、底线。
一旦突破，那么并不会缓解民族矛盾，缓解地方与中央的矛盾，只会让整国家所有地区、所有民族一起做离心运动。
就好像是为了泄洪在大坝上凿了一个口子，本意是降低洪水带来的压力，但实际上却是一道催命符。
这样的做法非但解决不了问题，还会让崩溃来得更加迅速。
如果真这样做了，那弗兰茨就等于承认科苏特和马志尼是对，他应该做出深刻自我检讨，再将这些年来官方和民间建立的那些纪念碑全部推倒才是。
曾经的毛熊就这么玩过，按照熊铁的说法“给其以形式，夺其以实质”。
毛熊通过一系列复杂到眼花缭乱的官僚机构和法律条文，成功地架空了那些所谓的自治机构。
再加上熊铁的铁腕，以及赋予少数民族的特权，在一段时间内确实巩固了统治。
然而即便是铁腕如熊铁，最终也压不住潘多拉的魔盒。最终毛熊的十五个加盟共和国全部独立，就连俄罗斯人都觉得自己是推翻毛熊统治的英雄。
最讽刺的是熊铁时期界定的民族边界成了后来分家时的国界线...
弗兰茨自觉做不到熊铁那样的铁腕，所以他选择不挑战自己的软肋。
弗兰茨并不会因为一点成就就沾沾自喜，他可知道李隆基和萨法维王朝的下场。
被称为昏君典范的李隆基曾经也是大唐人口中的“圣天子”。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是开元盛世独有的气魄，李隆基的时代才是真正的“盛唐”。
此外文治武功也样样精通，执政斗争更是信手拈来，将复杂到极致的官僚系统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后他亲手开启了安史之乱，最终让人记住的只有他和杨玉环的那点破事。
萨法维王朝也是靠着无数忠诚部族纵横一世，最终却倒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手上。
藩镇割据？苏联模式？弗兰茨没有兴趣驾驭这种过于复杂且不可控的官僚系统。
弗兰茨的逻辑也很简单谁逼着他这样做，那么谁就是他的敌人。
自治？这在此时的神罗就是自己制造矛盾。
有时候解决制造矛盾的人也是一种十分高效的做法。
于是乎弗兰茨便颁布了一部《帝国反分裂法》，大多数民众看到苗头不对就会当即转向，真正打算死磕到底的那就怎么处置都不冤枉了。
只不过弗兰茨这顶独夫的帽子恐怕是摘不掉了...
事实上此时神罗的所有殖民地中只有北美殖民地才有这种呼声，哪怕是巴塔哥尼亚的犹太人也不敢喊独立自治的口号。
虽然此时神罗是以德意志人为主，但最喜欢喊独立自治口号的人大多数属于德意志人。
但弗兰茨并不会突发奇想的去打压主体民族，毕竟他很清楚真正想要独立自治的是什么人，而不是简单的以民族或者阶级来划分。
政治斗争中团结大多数，打击一小撮，才是真理。而非把大多数人团结起来，自己跑去当那一小撮儿。
其实北美殖民地自治的呼声并非空穴来风，此前弗兰茨就收到了一大堆看似十分专业的报告。
一大群经济学家和官员联名建议弗兰茨放弃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大量数据显示两地的收益正在下降，资源即将耗尽。
“伟大的皇帝陛下
我们的祖国与加利福尼亚相隔万里之遥，中间有大洋、高山、沙漠，可怕的印第安人、凶猛的野兽。
一封信至少要21天才能送达，一次简单的通信就要超过一个月之久。
任何真知灼见的命令经过如此长的等待恐怕都会显得过时，万一此时发生叛乱，那么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一块无法有效统治的领土，对于帝国来说完全是累赘！
加利福尼亚有自己的军队，有自己的法院，有自己的行政体系，他们完全可以实现自我管理，而不需要陛下您劳心劳力。
加利福尼亚完全可以像过去邦联的一份子一样继续效忠帝国，他们要求的不过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自治权...”
这封来自阿尔弗雷德·卡尔·祖·温迪施格雷茨亲王的信让弗兰茨对于愚蠢的贵族这一概念有了新的认识。
先不说那个不学无术的笨蛋能不能写出这种长篇大论，一个整天被圈进在自己庄园中的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此外就弗兰茨对于这位温迪施格雷茨亲王的了解，这货怎么也不像是那种能忧国忧民的人。
弗兰茨甚至敢保证阿尔弗雷德·卡尔·祖·温迪施格雷茨根本就没读过这封信，但凡他读过都不敢以如此傲慢的口吻和弗兰茨说话。
写信的甚至有可能都不是奥地利人...
与之相比加利福尼亚的一些商人说的更加直白。
“我们向帝国贡献了黄金，但帝国给我们的只有荒凉的隔壁和漫长的等待。
我们的付出充实了国库，但我们得到的只有更多劳动，更高的税率和更严苛的限制。
这比当初美利坚人民反对的无代表征税更加荒谬！”
“无代表，不纳税”是曾经美国人喊出的口号，也算是美国独立战争的导火索。
现在这群人提出来显然是想效仿美国，至少要给弗兰茨来一个下马威。
经济数据下降，社会批评增加，帝国各种人物软硬兼施的劝谏，更是有人民的呼声。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大多数统治者都要陷入自我怀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但弗兰茨要做的却是...
“查！狠狠地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