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东冠军办公室。
张雷远瘫在办公椅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他面前的办公桌堆着四座小山般的文件夹。
左手边是财务报批,右手边是人事任免,正前方是待签字的红头文件,最后一摞是华东道馆巡检季度汇总。
四座山的高度都超过了张雷远坐着时的头顶。
从侧面看过去,这位华东冠军只剩下一个额头和两只眼睛从文件堆后面露出来。
他的电龙正用两只前爪抱着一摞刚处理完的文件,摇摇晃晃走到墙角的档案柜前,尾巴的灯泡忽明忽暗。
照亮了柜门上贴的那张手写标签:【已处理·但愿如此】
电龙把文件塞进柜子里,转身又抱起一摞新的,脚步已经有了几分机械式的麻木。
“巴布……”
巴布土拨端着一杯温茶,踮着脚走到张雷远身边。
它捧杯子的时候,走起路来茶杯里的水面颤颤巍巍地晃,显然它也很久没有休息了,一直陪着它的训练家,但它硬是一滴都没洒出来。
张雷远接过茶杯,低头看了它一眼。巴布土拨仰着脸,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
“……谢了。”
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整个人又往椅子里陷进去两寸。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短暂地驱散了一点困意,但也只是短暂的。
他望着那四座山,目光逐渐失去焦距。
“这冠军当的……这些文件啥时候弄得完……”
声音里没有了半点华东冠军该有的意气风发。
只剩一个被文山会海淹到脖子根的中年男人,在生无可恋地计算自己还能不能赶在晚饭前看到太阳。
电龙从档案柜后面探出脑袋,尾巴上的灯泡闪了两下,像是在附和。
巴布土拨踮着脚绕到张雷远身后,伸出小短爪给他揉肩膀。
“笃笃笃。”
张雷远叹了口气,从半梦半醒的放空状态里挣扎出来。
“嗐,没完了还……请进。”
门推开。
康阎王走了进来。
张雷远觉得阎王这个称号还真是贴切,因为只要她出现在你办公室里,就意味着又有新的工作在路上了。
她身形矮小,深灰色职业套装上没有一丝褶皱,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种平静不是温柔,是见惯了冠军在文件堆里崩溃之后形成的免疫系统。
她身后跟着一只素利柏。
素利柏怀里抱着一摞新的文件夹。
新的!
比桌上那四座山只高不矮。
素利柏的脖子本来就不长,捧着这么高一摞文件,那张黄褐色的大脸从文件堆侧面歪出来,看向张雷远的表情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歉意。
张雷远的目光落在素利柏怀里的那摞文件上。
他眼中最后一点光,灭了。
康阎王面不改色地走到办公桌前,对冠军眼神里的绝望视若无睹。
她已经看了好几个月,免疫了。
“张冠军,这是新一期的华东钢系市民乐园财务报告。”
她从素利柏怀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干脆利落地拍在张雷远正前方那座山上。
“啪。”
山又高了五厘米。
“这里是新选拔的道馆主以及天王训练家名单。”
又一份。
“啪。”
“华东最强天王选拔赛的赛程方案及经费预算表。”
又一份。
“啪。”
“明天晚上魔都慈善晚会的出席流程及剪彩安排,需要冠军确认。”
一份烫金邀请函拍在文件夹最上面,压得整座纸山微微晃了晃。
“还有,下个月长三角宝可梦保护区扩建工程的环评报告,以及三份需要您亲笔签名的跨省联合执法授权书。”
“啪。啪。啪。”
康阎王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
每一份新文件落下的声音都像给张雷远的坟头多盖了一铲土。
素利柏怀里的文件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而张雷远面前的山脉已经形成了新的山峰。
张雷远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巴布土拨立刻踮脚凑过来,两只小短爪精准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上,用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揉压。
它的耳朵垂下来贴在脑袋两侧,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像是在心疼它的训练家。
电龙站在档案柜前,看看自己刚整理好的柜子,又看看康阎王新拍下的那一大堆文件,尾巴上的灯泡“啪”一声熄了。
“嗡嗡……”
私人通讯设备响了。
张雷远保持着揉眉心的姿势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是哪个设备在响——不是桌上的工作通讯器,是口袋里那部始终保持静音的私人终端。
知道这个号码的只有家人和最亲近的几个人。
他浑身一激灵,所有疲惫被警觉取代。
一把掏出终端,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跳出来:张恒。
张雷远绷紧的肩膀瞬间松下来。
华南赛场的事他早跟段肃岳通过气,知道张恒安然无恙,所以倒也没有多担心。
这小子这时候联系他,八成是来报平安的。
他眼珠一转,把终端往桌上一扣,整个人突然就端起来了。
腰板挺直了,肩膀也展开了,往椅背上一靠。
刚才那副被生活榨干的窝囊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中年男人即将在自己下属面前装逼时才有的从容。
“小康同志啊。”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紧不慢。
“工作再忙,也要关心下自己的家庭生活嘛。你看我,在这么忙的间隙,我儿子还专门来给我报平安呢。”
康阎王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巴布土拨还保持着揉太阳穴的姿势,被张雷远突然挺直的坐姿挤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张雷远站起身,故意放慢脚步朝墙角那台冠军专属传送终端走去。
那台传送终端比楼下大厅里公用的那些要大两圈,通体银灰,表面密布着淡金色的能量纹路,启动时纹路会依次亮起,像一道正在苏醒的电路板。
张雷远把步子迈得很慢,每一步都踩足了冠军该有的从容做派。
“哎呀,我儿子就是讲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手在传送终端的全息面板上慢悠悠地按下启动键。
“报个平安还专门写成家书,传送过来——你说这叫什么?这叫家教。”
传送终端表面的淡金纹路逐层亮起。半球形凹槽内泛起珍珠色光晕,一道柔和的白光闪过。
“叮。”
一个信封出现在传送舱正中央。
张雷远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蓝色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眼睛一瞟——纸上印着一个姑娘的画像。
清秀可人,眉宇间带着几分倔强,五官轮廓清晰得像是要把人从纸面上拉出来。
张雷远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先动了。
“你看看,我儿子给我找了个儿媳——”
他猛地把信纸翻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这小子出轨了?!青梅竹马不要了?!”
“可怜我的小艺舒啊!”
康阎王在他身后轻咳两声,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会议纪要。
“冠军,信纸背面还有字。”
张雷远翻过信纸。
他看到了张恒写的那几行字。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一瞬间沉下来。
刚才那点中年男人装逼成功的得意劲儿还没散干净,就被信纸上那些文字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指节捏着信纸边缘微微泛白。
良久。
“这个事可怎么跟老罗交代啊。”
他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沉下去好几个调。
“这小子……居然把难题扔给我了。”
康阎王站在一旁,罕见地没有催促。
素利柏怀里还抱着最后一摞文件,但它的训练家没有再说话。
电龙的尾巴灯泡闪了一下,巴布土拨安安静静地站在张雷远脚边,伸出小爪轻轻拉着他的裤子。
张雷远把那封信纸放进抽屉最深处,合上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窗外魔都的晚霞正浓,灯火次第亮起,照不进这间堆满文件与责任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