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火网骤然收紧。
巫山号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能量指数疯狂下跌。
巫烈目眦欲裂:“主上!护盾撑不住了!”
阳辰神识扫过,当机立断:
“左满舵!全速冲撞!”
“那里是火网最薄弱处!”
巫山号如同困兽,不顾一切地朝火网边缘一处相对暗淡的区域撞去。
“轰——!!!”
护盾在碰撞的瞬间碎裂。
舰体剧震,无数警报同时炸响。
但巫山号冲出去了,
它冒着浓烟,如同一只被猎鹰扑伤的乌鸦,歪歪斜斜地朝着星海深处疯狂逃窜。
“想跑?”
赤云神帝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赤红流光,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
巫山号的速度已是极致,却始终甩不掉那道如附骨之疽般的赤红流光。
三日后。
巫山号所有阵法濒临过载,舰体多处破损。
祖血卫们轮番将自身神元力注入动力核心,才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航行。
赤云神帝依然紧追不舍。
他像一只戏弄耗子的老猫,不急着下杀手。
只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享受猎物的绝望与挣扎。
“主上,”巫烈的声音沙哑,“要不您先走,属下带人拖住他……”
“闭嘴。”阳辰盯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翻滚着诡异灰雾的星域。
“前方是什么区域?”
祖血卫队长查看星图,声音发颤:
“回主上,是……是混沌大陆外围的灰雾星海。”
“星图标注为极度危险区域,进入者九死一生!”
阳辰没有犹豫,“冲进去。”
巫烈猛然抬头,“主上!那是绝地——”
阳辰没有看他,“现在!冲进去。”
巫烈咬紧牙关。
“……是!”
巫山号拖着残破的舰体,一头扎进那片翻涌的灰色雾气。
赤云神帝追至雾海边缘,骤然停步。
他盯着那片吞噬一切感知的诡异灰雾,脸上第一次露出忌惮之色。
“混沌大陆……灰雾星海……”
他咬牙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总要从里面出来的!”
他冷哼一声,收住遁光,悬停于雾海之外。
与此同时。
巫山号在灰雾中剧烈颠簸、失控、下坠。
舷窗外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灰色……
————
无尽的灰雾,神识被完全遮蔽。
前方忽然出现一座灰色的巨门。
巫山号撞入巨门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舷窗外,灰雾如潮水般翻涌,吞没一切。
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护盾早已碎裂成无数光点。
阵纹在过载的边缘疯狂闪烁。
祖灵卫们死死抓住舱壁的扶手,甲胄下的肌肉绷紧到极致。
失重。
跌落。
阳辰死死盯着舷窗外那片翻涌的灰色。
掌心抵在舰壁。
神元脉动,源源不断地注入阵法核心,维持着巫山号最后一线稳定……
不知过了多久。
所有人都以为飞舟将在无尽灰雾中彻底解体。
前方的灰雾骤然散开。
巫山号歪歪斜斜地撞进一片死寂的星域。
一片片破碎的大陆悬浮在虚空中。
最大的那块大陆约莫百里方圆。
此刻正以缓慢的速度旋转。
大陆表面坑坑洼洼,布满岁月侵蚀的裂痕。
更远处,大大小小的碎片绵延无尽。
如同一个被击碎的神国,在永恒的黑暗中静静漂流。
巫山号一头栽进那块最大的碎片。
舰首犁开万年沉积的灰土。
岩石崩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滑行了足足数万丈,终于在一座倾斜的石制巨门面前,堪堪停住。
舰桥内,警报声终于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巫烈第一个从地上爬起来。
他晃了晃被撞得发晕的脑袋,扶住舱壁,大口喘息。
“主上……您没事吧……”
阳辰松开抵在阵法核心上的手。
掌心一片焦黑。
体内神元几乎见底。
“没……没事。”
他艰难地站起身,走向舷窗。
舷窗外,是一片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灰褐色的土地上,遍布着无数早已石化的骸骨。
有人形的。
足有百丈之高。
骨骼呈现温润如玉的质感。
即使死去无尽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有龙形的。
龙脊蜿蜒如山脉。
龙头高昂,仿佛在向着敌人发出最后的咆哮。
有完全无法辨认的异族。
六臂三首,背后生着收拢的骨翼。
有如同巨虫般盘曲的残骸。
甲壳已化为化石,锋利的口器仍保持怒张的姿态。
有半人半兽的尸骨。
蹄足、利爪、弯角。
混杂着不属于神界任何已知种族的特征。
还有更多的竟然是……魔族。
紫黑色的骨骼散发着不祥的余韵。
哪怕已死去数万年,那股阴冷污秽的气息仍未完全消散。
它们有的被斩断头颅。
有的被洞穿心脏。
有的整个上半身都已消失,只剩半截残骸深陷泥土。
而在这些巨大骸骨之间,密密麻麻铺陈着如同落叶般的遗骸。
那些是普通战士。
有人族,有龙族,有巫神族,还有更多无法辨认的种族。
他们的骨骼早已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化作层层叠叠的灰白沉积岩。
罡风从破碎大陆的裂缝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那是这片死寂战场上唯一的声音……
巫烈走到阳辰身后,也看到了舷窗外的景象。
“嘶……”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那些高大的身影,即使只剩骸骨,但那独特的骨相、粗壮的关节、胸口镶嵌的祖灵石残片,依然清晰可辨。
巫神族!
是他的先祖!
巫烈双腿一软,轰然跪地。
这名铁塔般的壮汉,面对神皇巅峰的影魔卫都不曾退后半步的战士,此刻跪在这片冰冷的灰土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先祖……”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闷雷。
“不肖子孙……巫烈……叩见先祖……”
额头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其余五十名祖灵卫,不知何时已齐刷刷跪在他身后。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沉默地跪着。
额头抵在浸透先祖之血的土地上。
用最原始的礼节,向这片葬送了无数族人的战场致以最沉重的叩首。
阳辰没有打扰他们。
他安静地站着一旁,目光越过这些跪伏的战士,越过那些横陈万古的巨骸,落在这片死寂大陆更深处。
那里,隐隐约约,有七座模糊的、高耸入云的轮廓。
像是殿堂,又像是陵墓。
————
巫烈在遗骸前跪了足足半个时辰。
他终于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流泪。
远处,有一尊身高超过十米的战士。
他已经死去数万年,依然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态。
右手紧握一柄已彻底石化的巨斧。
左手向前探出,五指虚握。
他的胸骨碎裂,似乎是被某种利刃从正面洞穿。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
只有释然的平静。
他倒下的方向,是朝着魔族的阵地。
他死的时候,是在冲锋的路上。
巫烈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具骸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先祖手骨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那具沉寂了数万年的骸骨,胸口的祖灵石残片骤然亮起。
光晕从残片中流淌而出,如同流淌了亿万年的地下暗河。
顺着骸骨的手臂蜿蜒。
最终汇聚到那只向前伸出的掌心。
巫烈怔住了。
那道光晕触碰到他指尖。
如同一道闪电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啊——!”
巫烈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整个人如同被定住。
动弹不得。
阳辰一步上前,右手按在巫烈肩头,渡入一道神元力。
但他没有继续出手。
因为他感知到这不是攻击。
而是……共鸣。
巫烈体内的巫神族血脉,正在与先祖遗骸中残留的祖灵意志,发生某种深层次的共振。
他的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天然纹路开始发光。
起初是若隐若现的微光,如同将熄的炭火。
随着共鸣的持续,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炽烈。
从暗红转为明红。
从明红转为赤金。
巫烈紧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但他没有退缩,没有挣扎。
反而主动将更多的血脉之力与那道光晕交融、共鸣。
阳辰收回手,退后一步,继续为巫烈护法。
祖灵卫们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息,也可能是半个时辰。
那道光晕骤然收敛。
如同江河入海、万流归宗,它尽数没入巫烈胸膛正中的祖灵石中。
“吼——!”
巫烈浑身剧震,仰天长啸。
那啸声夹杂着某种古老、苍凉的韵律,如同祭祀前吟唱的圣歌。
在啸声中,他的血脉纹路彻底转化为耀眼的金色。
黄金级血脉!
数万年来,巫神族无人能及的黄金级血脉!
啸声持续了足足三十息,终于渐渐平息。
巫烈睁开眼。
他的眼眶依然泛红,但眼神不再是方才那般的悲怆与茫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山岳般的坚定。
巫烈再次叩首。
额头抵地,久久不起。
“先祖在上。”他的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巫烈,必不负先祖。”
“护我神族,重返荣光。”
“必随主上,荡尽魔氛。”
“此誓,天地为证,祖灵为鉴!”
那具遗骸当然没有回应。
胸口的祖灵石残片,光芒渐渐黯淡。
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终于可以安心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