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并不厚。
慕凌欢却看了整整一夜。
第一页,是她受伤后的全部评估。
影像。
肌电。
感觉变化。
坐位时间。
站立床角度。
还有那次部分负重测试。
最后一项写得很清楚。
双下肢主动支撑不足。
测试终止。
慕凌欢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停了很久,才慢慢翻到下一页。
国外团队给出的方案,没有任何保证。
甚至第一条就写明——
康复阶段不按日历硬推。
先重新评估。
重新建立稳定、可持续的训练耐受。
什么时候进入减重步态训练,要看生命体征、躯干控制、皮肤情况和下肢反应。
水中训练。
功能性电刺激。
转移训练。
睡眠干预。
这些都被列在十二周的备选方案里。
却没有一项写着,到了第几周就必须开始。
其中一页被慕凌夕用红笔圈出了一句话。
短期目标:恢复可持续训练能力,而非追求单次站立结果。
慕凌欢盯着那句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以前只认一个结果。
站起来。
坐得再久,不能站,也没有意义。
脚趾动得再多,不能走,也不算恢复。
就连站立床角度增加,在她眼里都只是离站起来近了一点。
可那一次部分负重测试,彻底撕开了她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
她太急了。
急着用一次结果证明,自己还没有被困死在这张床上。
最后却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慕凌欢合上资料。
房间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天已经从深黑变成了灰白。
她靠在床头,安静了很久。
离开京都。
离开家。
离开所有熟悉的人。
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重新接受评估。
重新从最基础的动作练起。
这听起来不像继续往前。
更像把过去这段时间全部推翻,再从头开始。
她不甘心。
可她更清楚,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每天看见的都是那间训练室。
那副悬吊设备。
还有镜子里突然下坠的自己。
她闭上眼。
几天前的画面再次涌进脑海。
骨盆往下沉。
双膝顶进支具。
掌心从双杠上滑开。
她拼命想让双腿撑住。
可它们没有接住她。
哪怕一秒都没有。
慕凌欢猛地睁开眼。
胸口微微起伏。
放在床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没有新消息。
只是系统提示电量不足。
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伸手拿了过来。
通讯录最上面的人,是慕凌夕。
她的手指悬在名字上方。
迟迟没有按下去。
电话打过去以后,该说什么?
我答应你?
我愿意去?
还是问,去了以后,她是不是真的还有机会?
这些话在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慕凌欢什么都没想。
直接按下了拨通。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凌欢?”
慕凌夕的声音很清醒。
不像是刚被电话吵醒。
慕凌欢抿住唇。
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电话那头没有催她。
也没有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慕凌欢才低声道:
“你昨晚没睡?”
“睡了。”
“这么早就醒?”
“在等你电话。”
慕凌欢一怔。
“你知道我会打?”
“不知道。”
慕凌夕停顿了一下。
“只是觉得,你看完资料以后,应该会有话问我。”
慕凌欢握紧手机。
“去了以后,第一次要待多久?”
“十二周。”
“中途能回来吗?”
“医学上可以。”
“但不是身体原因,我不建议你半途离开。”
慕凌欢沉默。
慕凌夕问:
“还有呢?”
“那边谁负责?”
“前两周我会和当地团队共同评估。”
“后面由那边的主治医生、康复师和护理团队负责。”
“你不一直陪着?”
“不陪。”
慕凌欢皱了皱眉。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去康复,不是我去盯着你。”
“我留在那里,你还是会下意识等我做决定。”
慕凌夕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平静。
“什么时候加量,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换方案。”
“你会先看我。”
“可你以后要学会自己和团队沟通。”
慕凌欢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姐姐说得没错。
“多久做一次完整评估?”
“每周一次。”
“每天训练前后会做小评估。”
“数据不好呢?”
“调整方案。”
“如果十二周以后,我还是站不起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根据十二周后的状态,再决定下一阶段。”
“继续。”
“暂停。”
“或者修改目标。”
“由你自己选。”
慕凌欢低下头。
资料最后一页,还放在她腿上。
出发日期是空白的。
下面只有四个字。
本人决定。
她轻声问:
“你还是不能告诉我,我一定会好?”
“不能。”
“哪怕骗我一次?”
“你信吗?”
慕凌欢看着那张纸。
半晌,扯了一下嘴角。
“不信。”
“那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还是慕凌夕一贯的语气。
没有安慰。
没有哄骗。
甚至一点希望都不肯凭空多给她。
可这一次,慕凌欢反而觉得踏实。
她不需要再猜。
也不需要从别人的表情里寻找答案。
“过去以后,短时间不做站立测试?”
“不做。”
“一个月也不做?”
“看评估结果。”
“我不接受完全取消。”
“那你别去。”
慕凌欢脸色一沉。
“慕凌夕。”
“完整方案不是菜单。”
慕凌夕直接打断她。
“更不是你想做哪项,就做哪项。”
“你要是去了以后,还每天追着问什么时候站,偷偷给自己加量,数据一差就停训——”
“换到哪里都一样。”
慕凌欢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心理评估也必须做?”
“必须。”
“我不想和陌生人说那些事。”
“可以不喜欢。”
“不能拒绝。”
“我又没疯。”
“心理干预不是治疯子。”
慕凌夕语气没有变化。
“睡眠、疼痛、情绪和训练耐受,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你五天不肯训练,不肯叫人,疼到痉挛也不按铃。”
“这不是只靠练腿就能解决的问题。”
慕凌欢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去了那里,没人每天围着我?”
“没人认识你。”
“爸妈不能一直跟着。”
“可以探望,不能常住在训练中心。”
“哥哥们也不许轮流过去。”
“我会拦住。”
“每天的数据,不能全部发给他们。”
“涉及安全和重要变化的,我会通知。”
“其他由你决定。”
慕凌欢的神情终于松了一点。
她沉默许久。
久到慕凌夕以为她又改变了主意。
“姐。”
“嗯。”
“我跟你出去。”
电话那边没有声音。
慕凌欢握着手机,又说了一遍。
“我去。”
“什么时候走,你安排。”
慕凌夕终于开口。
“想清楚了?”
“没有。”
慕凌欢看着自己被被子盖住的双腿。
“我还是怕。”
“也不知道去了以后,会不会比现在更糟。”
“但我不想继续躺在这里,等一个谁都给不了我的答案。”
她停了一下。
“既然这里走不下去了,我就换个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慕凌夕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夸她。
也没有说她终于想通了。
慕凌欢反而有些不满。
“你就说一个好?”
“不然呢?”
“你昨晚把资料扔给我的时候,不是挺会说?”
“决定是你做的。”
慕凌夕道:
“我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等你真正到了那里,还愿意配合训练,再高兴也不迟。”
慕凌欢翻了个白眼。
“挂了。”
“等等。”
“还有什么?”
“今天恢复基础训练。”
慕凌欢脸色一僵。
“我刚答应出国。”
“所以?”
“不能再休息一天?”
“你已经停了五天。”
“……”
“先做呼吸训练、关节活动和低强度核心激活。”
“座位呢?”
“今天不做。”
“站立床?”
“近期取消。”
慕凌欢闭了闭眼。
这一次,她没有争。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慕凌欢低头看着屏幕。
通话时间,十三分二十七秒。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主动联系别人。
也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不是等着别人替她安排下一步。
早上七点,护理人员照常进来。
窗帘已经被拉开一半。
慕凌欢靠在升高的床头,手里仍拿着那份资料。
护理人员明显愣了一下。
“六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
“腰疼三级。”
“右腿麻二级。”
“昨晚睡了吗?”
“两个小时。”
“需要调整药物吗?”
“不用。”
慕凌欢将资料放到床边。
“姐姐一会儿过来。”
护理人员点头。
“需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训练。”
这一次,轮到护理人员愣住了。
“今天恢复吗?”
“嗯。”
没过多久,慕凌夕便进了房间。
她先看了一眼拉开的窗帘,又看向床边的资料。
“最后确认一次。”
“去了以后,完整方案必须配合。”
“我知道。”
“不能偷偷加练。”
“知道。”
“不能因为一周数据没有变化,就自己停训。”
慕凌欢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怕你反悔。”
“不会。”
慕凌夕拿起最后一页。
“出发日期最快是一周后。”
“医疗航班、随行护理和手续都要准备。”
“你已经安排了?”
“只是提前联系。”
“不是替你做决定。”
“免得你答应以后,又要等一个月。”
慕凌欢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
笔就放在床边。
她拿起来,在本人决定下面写下两个字。
同意。
笔尖停了一下。
她又在旁边写下日期。
没有写什么时候站。
也没有给自己定下新的期限。
只是把纸递回去。
“安排吧。”
慕凌夕接过资料。
“今天先恢复基础训练。”
护理人员和康复师很快进来。
五天没有系统训练,慕凌欢的状态下降得十分明显。
只做了几组呼吸和核心激活,腰腹便开始发抖。
右腿的肌张力也比停训前更高。
康复师托住她的膝盖,缓慢活动关节。
动作刚做到一半,右腿便再次绷紧。
他立刻停在阻力出现的位置。
没有继续往下压。
“别对着用力。”
“慢慢呼吸。”
慕凌欢看着天花板,按照节奏一点点吐气。
过了一会儿,腿上的紧绷才慢慢退下去。
“累吗?”
“累。”
“疼痛?”
“四级。”
“还能接受吗?”
“能。”
康复师喊停时,她便停了下来。
没有要求再加一组。
也没有问今天的数据。
训练结束后,宗嘉致过来做复查。
他先看了她今天的生命体征记录,又检查了右腿肌张力和皮肤情况。
最后才摘下老花镜,放到记录本上。
“听说决定出去了?”
“嗯。”
慕凌欢看着他。
“爷爷之前为什么不劝我?”
“换个地方,又不会让神经一夜之间长好。”
宗嘉致哼了一声。
“你自己不想走,谁推都没用。”
“现在既然想走,就把该做的准备全做完。”
慕凌欢沉默片刻。
“爷爷也去吗?”
“我不跟着。”
“你姐姐前期在。”
“我每天看会诊记录。”
宗嘉致瞥了她一眼。
“真出问题,你以为我能闲得住?”
慕凌欢眼眶微热,偏过头。
“知道了。”
宗嘉致起身时,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别急着向谁证明。”
“先把每一步走稳。”
他离开后,傅凌才被允许进门。
她站在床边,眼睛仍然是红的。
“欢欢。”
这一次,慕凌欢没有摔东西。
她抬起头。
“妈。”
傅凌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急忙擦掉。
“妈妈不哭。”
“你别生气。”
慕凌欢沉默片刻。
“我要出国复健。”
傅凌愣住。
“什么时候?”
“一周后。”
“妈妈陪你。”
“不用。”
傅凌脸色一白。
慕凌欢继续说道:
“姐姐陪我做完前期评估。”
“等稳定以后,你和爸爸再去看我。”
“别每天问数据。”
“也别让哥哥们全跟过去。”
傅凌明显舍不得。
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反对。
过了很久,她才点头。
“好。”
“你想怎么安排,妈妈都听你的。”
当天傍晚,出国复健的准备正式开始。
宗嘉致亲自过了一遍长途转运清单。
血栓风险评估。
航程中的压力释放和定时变换体位。
排尿、排便安排。
止痛药、抗痉挛药和应急监测设备。
少一项,他都不肯签字。
医疗团队重新整理检查资料。
慕辰峰安排海外住处。
几个哥哥只在外间等消息,没有再擅自进房。
接下来的几天,慕凌欢每天只做基础训练和转移适应。
没有人再给她计算站了多久。
她也没有偷偷给自己加量。
夜里,护理人员将窗边那双白色运动鞋擦干净。
“六小姐,要收进行李吗?”
慕凌欢看了很久。
“带上。”
“暂时穿不了,也带吗?”
“带。”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鞋带。
“以后会穿。”
护理人员将鞋装进行李箱。
慕凌夕又把那本蓝色记录本放回床边。
封面被摔过。
边角已经有些变形。
“还要吗?”
慕凌欢看了几秒,伸手接过来。
“要。”
“这一次,别再给自己定什么时候站起来。”
“知道了。”
她翻到一张新的空白页。
以前那些写满秒数、角度和肌电变化的页面,被留在了后面。
这一次,她只写下两行字。
一周后,早上六点出发。
第一步,重新评估。
没有期限。
也没有保证。
慕凌夕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明天上午做第一次航程转移演练。”
慕凌欢抬起头。
“还要坐轮椅?”
“不只坐轮椅。”
慕凌夕看向门外。
“你得先从这张床上出去。”
房门被推开。
走廊里,一张专门用于长途转运的航空担架已经停在门口。
慕凌欢握着记录本的手,慢慢收紧。
她以为做出决定,就是最难的一步。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
真正的第一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