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慕凌欢没有放在心上。
双手支撑坐位四十九秒,比前一天少了两秒。
康复师说她前一天训练量偏大,腰腹还没完全恢复,出现几秒波动很正常。
慕凌欢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伸手拿过蓝色记录本,把当天的数据一项项写下。
双手支撑坐位,四十九秒。
站立床,五十度。
右脚第五趾,主动动作一次。
左下肢,无主动动作。
写完,她在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今天少了两秒而已。
明天补回来就是。
第二天,五十秒。
第三天,四十八秒。
第四天,五十一秒。
那些数字始终在五十秒上下打转。
没有掉回最开始的十几秒。
可她期待的进步,也没有出现。
“多少?”
第三组训练结束,慕凌欢还没有被放回床上,便先看向康复师手里的计时器。
“五十秒六。”
“昨天呢?”
“五十一秒。”
慕凌欢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少了零点四。”
“这点差距没有意义。”
康复师收起计时器,示意护理人员将她扶稳。
“今天的动作质量比昨天好。”
慕凌欢没有接话。
护理人员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后背落回床垫,她的视线也从前方重新变成了头顶那片白色天花板。
她抬起手。
掌心因为长期撑着床面,已经磨出一层薄薄的茧。
她每天都在练。
没有偷懒。
可那几个数字,偏偏不肯再往前。
慕凌欢安静片刻,伸手拿过记录本。
五十秒六。
笔尖在数字后面停了几秒。
她最终没有画勾。
站立床也是一样。
每次设备启动,她都会看着控制器上的数字一点点增加。
十五度。
三十度。
四十五度。
五十度。
然后停下。
“今天不往上加?”
慕凌欢被固定在设备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先适应五十度。”
康复师一边观察血压,一边回答。
“我没有头晕。”
“心率比平躺时高。”
“还在安全范围。”
“在安全范围,也不代表一定要继续增加。”
又是这个答案。
慕凌欢抿紧唇,没有再说什么。
第四次训练时,她的血压和心率比之前稳定,站立床终于从五十度提高到了五十五度。
又过了几天,设备升到了六十度。
那天训练结束,慕凌欢特意在记录本上把“六十”两个字圈了起来。
她以为后面会更快。
六十五。
七十。
八十。
可站立床到了六十度以后,又停住了。
每次到这个角度,她的心率都会明显加快。
右腿也会突然绷紧。
严重的时候,训练已经结束十几分钟,小腿和膝盖附近依旧僵硬发沉。
康复师不肯继续增加角度。
“等右腿肌张力稳定一些再说。”
又是等。
慕凌欢最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字。
等身体适应。
等肌张力稳定。
等神经反应更清楚。
等下一次评估。
她似乎永远都在等。
可要等多久,没有人能告诉她。
坐位训练停在五十秒左右。
站立床停在六十度。
右脚趾偶尔还能动。
状态好时,一组训练可以出现两三次主动反应。
状态差时,她盯着那根脚趾练一下午,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右腿的肌电信号始终存在。
那条绿色曲线却没有像之前一样,突然变得更高、更清晰。
左腿更安静。
电刺激结束后,偶尔会出现一阵麻。
可那种感觉到底来自哪里,慕凌欢自己也分不清。
她试过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都压到左腿上。
脚跟有没有贴住踏板。
小腿有没有绷紧。
膝盖以下有没有知觉。
她一遍遍去找。
直到额角冒出汗,依旧什么都没有。
“左边有感觉吗?”
康复师问。
慕凌欢沉默了几秒。
“没有。”
最初几天,她还能劝自己。
今天没有变化,还有明天。
这周没有变化,下周总会有。
她按时训练,按时吃饭。
夜里再睡不着,也会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康复师让休息,她便休息。
慕凌夕不允许加练,她也没有再争。
一天过去。
三天过去。
五天过去。
蓝色记录本上的内容越来越像。
双手支撑坐位,五十秒左右。
站立床,六十度。
右侧轻微主动收缩。
左侧无主动动作。
翻过一页,还是一样。
再翻一页,依旧没有变化。
第七天晚上,慕凌欢靠在床头,把最近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以前的每一页都不相同。
十秒。
二十八秒。
四十八秒。
站立床五十度。
五十五度。
六十度。
每隔几天,总会多出一项新的变化。
可最近这些记录,像是照着前一天重新抄了一遍。
慕凌欢的手指停在“五十秒”三个字上。
护理人员推门进来,将温水和药放到床头。
见她还在看记录本,忍不住提醒:
“六小姐,已经快十一点了。”
“嗯。”
“先把药吃了吧。”
慕凌欢放下记录本,接过药吞了下去。
护理人员替她把枕头调整好。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还有训练。”
“知道了。”
房门关上。
慕凌欢重新拿起记录本。
没有退步。
所有人都这样说。
至少还维持住了。
已经很不错了。
可她盯着那一页页相同的数据,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宁愿今天少十秒,明天再一点点练回来。
至少还能证明身体是在变化。
也好过现在这样。
无论她做多少组训练,最后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第八天上午,坐位训练照常开始。
护理人员将她转移到床边,固定好双腿。
慕凌欢双手撑住床面。
“开始。”
十秒。
二十秒。
前三十秒,她的身体还算稳定。
到了四十秒,腰腹开始发紧。
右肩也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慕凌欢盯着前方,没有移开视线。
四十五秒。
四十八秒。
第五十秒时,她的身体突然向左偏去。
康复师抬起手,准备扶住她。
慕凌欢却猛地加重右手的力量,强行将偏出去的重心拉了回来。
手臂抖得越来越厉害。
五十一秒。
下一瞬,她腰腹的力量彻底松掉。
康复师迅速托住她的肩膀。
“结束。”
慕凌欢喘得很急。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苍白的脸侧。
“多少?”
“五十一秒三。”
“昨天呢?”
“五十一秒八。”
慕凌欢盯着计时器。
“我今天至少要回到昨天。”
“相差这零点几秒,没有实际意义。”
“对你没有。”
她抬起眼。
“对我有。”
康复师沉默了两秒。
“先休息。”
“五分钟以后再来一次。”
“今天已经完成三组了。”
“我没有头晕。”
“但是你的动作已经开始变形。”
“最后一组。”
康复师没有答应,而是转头看向慕凌夕。
慕凌夕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最新的训练记录。
“不加。”
慕凌欢脸上的神情冷了下来。
“我还能继续。”
“你的核心肌群已经疲劳。”
“再坐一次不会怎么样。”
“再练,只会影响下午的状态。”
“那下午少做一组电刺激。”
“不行。”
“姐。”
“训练计划不变。”
慕凌夕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两姐妹对视了几秒。
最后,慕凌欢先移开目光。
“随便。”
她被护理人员重新放回床上。
下午的肌电训练依旧没有新的变化。
电极贴好以后,她盯着自己的右腿,按照指令进行动作想象。
脚趾蜷缩。
脚踝绷紧。
膝盖抬起。
第一次,曲线出现了一次轻微波动。
第二次,右脚最外侧的脚趾动了一下。
第三次,没有反应。
第四次,屏幕上的绿色曲线再次跳动,膝盖却依旧没有离开床面。
训练结束后,慕凌欢第一时间问:
“今天的数据呢?”
康复师将屏幕转向她。
“峰值和昨天差不多,有效波形多了一次。”
“峰值差多少?”
“低了一点。”
“低了多少?”
康复师停顿片刻。
“不到百分之二。”
慕凌欢盯着那几条绿色曲线。
“所以是变好了,还是变差了?”
“只看今天判断不了。”
不能只看今天。
不能只看一项。
不能只看坐位时间。
也不能只看肌电曲线。
这些话,慕凌欢已经听过太多遍。
她知道身体不是一台可以精确计算的机器。
可除了这些,她还能看什么?
她看不到受损的神经恢复到了哪里。
也看不到那些沉寂的通路,究竟有没有重新建立。
她唯一能看到的,是自己依旧不能独立翻身。
不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不能移动双腿。
更不能站。
康复师取下电极。
慕凌欢拿起记录本。
右侧肌电峰值较昨日略低。
有效波形增加一次。
右脚第五趾,主动动作一次。
右膝,无明显主动抬起。
左下肢,无主动动作。
写完,她重重合上本子。
阶段评估安排在第十二天下午。
康复师和慕凌夕在外间讨论了很久。
慕凌欢躺在床上,隔着半开的门,能听见他们压低的声音。
“坐位控制没有明显退步。”
“右侧主动信号仍在。”
“左侧无明确变化。”
“站立床耐受停留在六十度。”
短暂的安静过后,康复师再次开口。
“目前可以暂时判断为阶段性平台。”
慕凌欢握着记录本的手,猛地一顿。
等人进来,她直接问:
“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康复师将评估报告放在她面前。
“只是目前的恢复速度慢了下来。”
“要慢多久?”
“暂时无法确定。”
“几天?”
“有可能。”
“几周?”
“也有可能。”
慕凌欢盯着报告上的那几个字。
“更久呢?”
康复师没有立刻回答。
慕凌欢抬头看向慕凌夕。
“姐。”
慕凌夕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也有可能。”
“所以没有人知道。”
“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
慕凌欢低头看着那份报告。
片刻后,她将报告合上。
“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说话越来越少。
训练时只问数据。
训练结束后,便拿着记录本反复对比。
护理人员跟她说话,她依旧会回应。
只是每次都很短。
“嗯。”
“知道了。”
“放那里吧。”
训练设备用完后,护理人员准备将仪器推走。
慕凌欢忽然抬起头。
“放在这里。”
“下午已经没有训练了。”
“我知道。”
“会挡路。”
慕凌欢看了那台仪器几秒。
“那就放墙边。”
设备最终被推到了房间角落。
慕凌欢没有再看它,却也没有让人送走。
第十五天,站立床训练再次开始。
六十度。
保持十分钟。
这一次,她的血压和心率都比前几次稳定。
慕凌欢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听见设备继续运行的声音。
“升到六十五度。”
康复师没有碰控制器。
“今天还是六十度。”
“我的血压没问题。”
“右腿肌张力比训练前高。”
“只高了一点。”
“高一点也要考虑。”
慕凌欢被固定在设备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
右脚跟依旧能够感受到踏板的压力。
左边偶尔会发麻。
可她依旧分不清,那是不是脚掌压住踏板时传来的感觉。
“我已经在六十度停了十几天。”
“我们知道。”
“还要停多久?”
“看身体反应。”
“如果下周还是这样呢?”
“继续训练。”
“再下周呢?”
康复师没有回答。
慕凌欢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慕凌夕。
“姐,这种情况到底要多久?”
“几天、几周,都有可能。”
“如果不止几周呢?”
“那就继续评估,继续调整训练。”
慕凌欢看着她。
“所以也可能一直没有变化。”
“我没说一直。”
“可你也不能保证,我一定还会继续恢复。”
慕凌夕沉默几秒。
“不能。”
她没有安慰慕凌欢。
更没有许下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承诺。
设备运行的声音很轻。
慕凌欢却觉得腰间和腿上的固定带,突然勒得格外紧。
训练结束以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记录。
直到被重新转移回护理床,她才拿起笔。
站立床,六十度。
保持十分钟。
右腿肌张力升高。
无明显进步。
最后五个字,她写得很重。
当天晚上,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
慕凌欢翻到记录本后面。
一个月前,她曾在某个日期旁边画下一个圆圈。
旁边写着四个字。
站立训练。
现在,距离那个日期,只剩下三天。
当初写下这几个字时,她是真的相信,按照那时的进度,一个月已经足够。
她没有奢望自己立刻下地行走。
她只是以为,至少可以开始真正的承重训练。
可现在,她仍然停在站立床六十度。
双手支撑坐位,也始终没有超过一分钟。
慕凌欢握着笔,看了很久。
下一秒,笔尖重重落下。
第一道墨迹划过日期。
第二道,将“站立”两个字从中间割开。
第三道,她用了更大的力气。
纸张传来一声轻响。
被划破了。
笔尖穿透这一页,在后面的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痕迹。
慕凌欢的手僵在半空。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日期是她自己写的。
没有人承诺过她,一个月后就能开始站立训练。
也没有人告诉她,只要足够努力,数据就一定会继续增加。
是她自己算出来的。
也是她自己相信的。
她把那一页折过去,压到枕头下面。
夜里十一点半,护理人员进来做完最后一次检查。
“六小姐,今晚早点休息。”
“嗯。”
床边的灯被关掉。
房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黑暗中,慕凌欢缓缓睁开眼。
五十一秒。
六十度。
右侧轻微主动收缩。
左侧无主动动作。
那些数字一遍遍在脑海里闪过。
所有人都让她等。
可她已经等了太久。
慕凌欢转过头,目光落到床边的控制器上。
片刻后,她伸出手,将控制器拿了过来。
按键被轻轻按下。
护理床发出细微的运行声。
床头一点点抬高。
四十五度。
五十五度。
六十五度。
她放下控制器,双手紧紧握住两侧护栏。
腰腹用力。
肩背一点点离开支撑。
酸痛瞬间从腰间蔓延开来。
慕凌欢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桌上的手机亮着计时界面。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死死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
今晚,她绝不会再停在五十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