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车的引擎声在巷子里回荡,车灯照亮了两个人逃跑的身影。
石井成和中岛悠太在巷子中间停下来,前者猛的一把推开中岛,子弹从他们中间穿过。
江浸跨在机车上,一只手握着车把,另一只手里举着枪,漆黑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目光。他暗红色眼睛在两个人的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石井成身上。
“呦,还上演兄弟情深的戏码?”江浸歪了歪头,语气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要不要小爷为你们的感情鼓掌啊?”
中岛悠太马上又回到了石井成的身边,并挡在他前面。
石井成站在中岛悠太的身后,他的呼吸很重,他没有说话,只是抿着嘴盯着江浸,但中岛却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阿成,你怎么了?”中岛悠太回过头,只见对方的脸色极其苍白,身体也在微微发抖。他的视线向下,突然发觉石井成腹部的黑衣有些湿漉漉的。
“他中枪了。”巷子那头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以及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琴酒从阴影里走出来,黑色的风衣下摆在他的步伐里微微晃动。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握着那把伯莱塔,枪口的消音器在一盏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离两个人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现在这两个人已经是困兽犹斗了。
“以为一个泡沫灭火器就能有用吗?”
石井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眉头紧皱了一下,像是终于坚持不住了一样,捂着腹部踉跄了一下,中岛悠太马上扶住他。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道伤疤也跟着动了:“你回来,干什么?”
“因为你骗了我,我当然要找你回来算账。”中岛悠太用恶狠狠的语气说,可是他的眼神里却是截然不同的表情。
江浸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和琴酒仿佛恶公婆在棒打鸳鸯似的。想到这儿不由笑出声来。
琴酒隔着两个人,看了江浸一眼,显然是不理解江浸为什么笑。
“小爷我真是有点儿好奇,你们两个马上就要转正了,到底为什么突然跑啊?”江浸很真诚的问,“外面到底有谁在啊?”
中岛悠太一边手扶着石岛成,一边扭头说:“是我自己不想在组织里待下去了,阿成是被我胁迫的。”
琴酒听了,嗤笑一声。
“我说的都是真的,是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儿,所以我才想走的。”中岛悠太提高音量,仿佛这样就能让江浸两个相信,“因为石岛他和我是搭档,所以我没办法瞒过他离开,只能胁迫他。”
中岛悠太在辩白时,石井成就无声的盯着中岛悠太的背影,他其实已经要站不住了,但还是强撑着。
“你这是在问他辩白了,想让我们放过他?”江浸直白的道出中岛悠太的目的,“可是你知不知道?你们的行踪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中岛悠太一愣,他盯着江浸,然后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随后像是猛的想到了什么,转头不可置信的去看石井成。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是他故意暴露了你的行踪。”江浸拿着枪身体前倾,一副看戏的表情,“这家伙一直在耍你呢。”
中岛悠太不愿意相信,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离开组织。”石井成像是已经认命了一样,“我不想你离开,把我一个人剩下。”
“可我们是一起走的,我没有要留你一个人。”中岛悠太的眼中满是不解,所以他也看不懂石井成目光里的偏执,“就算我们侥幸逃出去了,你跟你喜欢的女孩在一起。那我呢?”
“你也可以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啊……”
“但我的生活里只有你,除此之外就剩下满手鲜血的我自己。”石井成的笑容就像是碎裂的瓷盘,满是裂痕,他抬起自己浸染了血的手,“悠太,很抱歉,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人。”
如果明月不能独照我,那我宁可把明月拉下来陪我一起死。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又把我给骗走?”中岛悠太质问。
石井成却不说话了,该说什么?是他又后悔了?还是说,他更卑鄙,用自己的死换他的自由,让自己死也要死成他心里永远忘不掉的人。
让他离开组织之后也始终记着自己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石井成笑了一下。
因为,如果未来的自由里没有你,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巷子里响起两声枪响,昏暗的巷子里躺着两具尸体。
江浸看着他们,两个脑袋挨在一起,血也混在一起。石井成的眼睛没有闭上,他像是死前也要把中岛记下来一样。
一个要走,另一个说是陪着,可其实根本不愿意让对方走。哪怕把自己的命也算计进去,也要把他拽进泥潭里和自己一起长眠。
反过来,明明有机会一走了之,却还要回头送死。
疯子,两个人都是。如果是他,他才不会成为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不,没有这种如果。
“走了。”琴酒冷漠的收起枪,他根本不在意两个死人,听他们说这么多话也不过是为了满足一下青年的好奇心而已。琴酒已经转身往巷口走了,他的皮鞋踩在血泊的边缘。
江浸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拍立得的照片,松开手,照片飘飘荡荡的落在了血泊上,马上就被浸染了。
照片里两个人的笑脸因为血渍蒙上了一层灰暗,江浸伸手用戴着手套的手合上了石井成的眼睛。
江浸的机车停在琴酒的保时捷旁边,车窗降下来,琴酒并没有看他,只是冷冷的问:“你刚刚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老大。”江浸扭头,还故作搞怪的说,“只是有个家伙眼睛没闭上,我听说死不瞑目很不吉利的,就帮了他一下。”
琴酒轻瞥他一眼:“你不是在同情他们吧?”
“怎么可能,老大?”江浸自然否认,“谁会同情叛徒呢。”
“他们不是叛徒。”琴酒说,江浸奇怪的看他,就听琴酒又道,“是愚蠢的叛徒。”
江浸想,这才对味儿。
“不想放他走,就该把人关起来,哪儿也不用去。”琴酒点燃一根香烟,“跑的话,就把他腿打断。”
“老大,这是不是太狠了?”江浸抽了抽嘴角。
琴酒抬眼看他:“有吗。你拷问的手段不比这个狠?”
那能一样吗!
“懦弱的人才会想去死。”琴酒扯了一下嘴角,“就算是换成波本,也是一样的想法。”
江浸马上就失去了继续聊天的想法,头盔一戴,开车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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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马县。
车子沿着山路往上开,两侧的树林在黑夜里像两道密不透风的墙。贝尔摩德坐在车里,查帕斯为她开车,和江浸不同的是,她不需要蒙着眼睛。
夜风从树林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远处有猫头鹰在叫,声音沉闷,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空心的木头。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灌进来,已经有一段时间,她没有这样去见他了。
来到那栋熟悉的西洋风格的别墅的庭院里,贝尔摩德拉下墨镜,灰白色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屋顶的深灰色石板瓦上落了一层松针,风吹过的时候,松针簌簌地往下掉。
别墅周围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边缘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红了大半,在夜色里看起来像是沾了血。
夜风吹起她金色的长发,查帕斯态度尊敬的为她带路。
门厅里的灯是昏黄的,走廊两侧的油画在灯光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暗。那些画里的欧洲风景像是蒙了一层灰,看不太清细节,只有大致的轮廓——一座桥,一条河,一排树。
但贝尔摩德知道,这些是曾经她儿时居住过的地方。
来到橡木门的书房门前,查帕斯敲响了门,得到允许后查帕斯推开了门,对贝尔摩德做了个“请”的手势。
在贝尔摩德走入书房后,查帕斯关上了门,守在了书房外面。
贝尔摩德走进书房,然后面向坐在书桌后面的那道身影,他已不再是垂垂暮年的样子。
那张脸十岁左右的脸,五官精致以及带有明显的欧洲血统的碧色的眼睛,与贝尔摩德如出一辙。
乌丸莲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和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羽织,羽织的下摆垂在椅子两侧,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贝尔摩德看着这样一张脸,只觉得恶寒。那双漂亮的碧色眼睛里,不是孩童的纯真。而是深沉的,阴森的,像是被岁月磨蚀过的翡翠,一双暮年老者的眼睛。
嵌在一张过于年轻的脸上,这会让人觉得十分违和。
贝尔摩德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让自己变成怪物。
“你来了,坐吧。”乌丸莲耶抬手,他的语气完全像一个长辈对待小辈。
贝尔摩德点头,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靠背是直的,坐上去让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
“听雪莉说,你最近找她调用了那种药?”乌丸莲耶温和的问。
贝尔摩德笑了一下:“她如今对组织和先生您可真是忠心,我都差点忘了以前的她还总是千方百计的想和她姐姐逃离组织呢。”
“克丽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乌丸莲耶的语气像在劝诫。
过去?过不去的,宫野夫妇做下的事在她这里过不去的。
贝尔摩德脸上露出顺从的表情:“是,先生。我也只是怕您被蒙蔽而已。”
“你要那种药做什么呢?”乌丸莲耶继续问,贝尔摩德毫不掩饰,“我想给有希子吃。”
乌丸莲耶似乎有些不太赞同:“克丽丝,不要对一个人有过多的情感倾注。”
“先生,我只是想找一个我喜欢的东西,陪着我而已。”贝尔摩德换了一个舒服一些的姿势,“这也不行吗?”
乌丸莲耶沉默了两秒。他的手指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一个节拍器。
“当然不是,只是雪莉研制的那个版本还不稳定。”他说,“你可以再等等的。”
“这无所谓。”贝尔摩德回答,“养成也蛮有意思的。”
乌丸莲耶看了她一眼,眼睛弯起来:“算了,你从小就固执。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可以。”
这像是一种纵容,至少在别人眼里,他们都认为这是那位对贝尔摩德的纵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对她的补偿而已。是她变成现在这样,应该得到的补偿。
书房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台灯的绿光打在乌丸莲耶的半张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从一幅旧画里剪下来的。
“那个孩子的事情我想你已经知道了。”乌丸莲耶换了一个话题,“我之前派了度亚戈去,他也失败了。”
贝尔摩德微微抬起眼睛:“您打算怎么做?”
“雪莉的研究出现了瓶颈,不能再等了。”乌丸莲耶只是说,“但我并不信任度亚戈,克丽丝,只有你可以。”
“正好,他的母亲在你手里,制定一个计划吧。我亲自去。”乌丸莲耶说,“把他带回来。”
贝尔摩德抬起头,看着那张十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碧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种准备猎杀猎物的光芒。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乌丸莲耶的声音又沉了下来,“这些事,度亚戈知道了不少。”
贝尔摩德看着他。
“得让他闭嘴。”乌丸莲耶平静的说出这句话,“他很危险,事后你去处理掉他。”
贝尔摩德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只是缄默的点头应下。
“去吧。”乌丸莲耶说。
贝尔摩德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乌丸莲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丽丝。”
她停下来,侧过身。
乌丸莲耶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文件上。台灯的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十岁的脸在绿光里看起来像是一张没有上色的面具。
“我答应过你父母,要让你过得快乐。”
“当然,先生。我现在很快乐。”贝尔摩德微笑着说,然后走出了书房。
走廊里比书房更暗。查帕斯看见她走出来,已经沉默无言的带路。贝尔摩德看着这栋充满腐朽气息的别墅,如果雪莉一直没有成功,难道那位要在这里一直躲下去吗?
藏在那副快要腐烂的躯壳里,一直像活死人一样做着永生的白日梦?真是荒诞啊!不想变成怪物的人活在痛苦里,而别人却拼命想让自己成为怪物。
贝尔摩德坐在车里,然后她给江浸发去了一条消息:“见面说。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