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卿鱼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打断了张骞的悲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绝望的脸庞,最后落在张骞脸上,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存概率,并非零。有两种方案。”
“方案一:我,单独前往拦截,诱敌,尝试将其引离此地方向,或伺机进行歼灭。
你们,立即向西北方向全速撤离,不必等我。
我成功引开或歼灭目标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四十一。
你们成功撤离至相对安全区域(三十里外)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六十七。
弊端:我与你们失散,后续合作与信息交易中断。
且,若我失败,邪祟大概率会继续追踪你们,威胁并未解除。”
“方案二:集体行动,利用此地地形与我布下的符文屏障,固守片刻,为我争取时间,
布置一个简易的,范围性的能量干扰与误导场,
混淆邪祟的感知与追踪,然后伺机从侧翼或地下分散撤离。
全员成功撤离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二十九。
全员阵亡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五十八。
部分人员存活的概率,约为百分之十三。
弊端:风险极高,伤亡几乎不可避免,且成功后,行踪与目的地仍有暴露风险。”
“方案三……”安卿鱼顿了顿,目光似乎变得更加幽深,
“放弃此烽燧,主动向邪祟来袭方向的侧翼,全速机动,尝试在其合围之前,
穿插而过,进入更复杂的,能量干扰更强烈的地貌区域。
如前方白龙堆雅丹地貌深处,
利用地形周旋,伺机脱离。
全员成功穿插并脱离的概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全员阵亡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弊端:极度冒险,对个体素质与运气要求极高,且一旦失败,便是全军覆没,绝无生还可能。”
三个方案,一个比一个残酷,生存概率一个比一个低。
张骞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权衡着每一个方案的利弊与可能性。
方案一,看似牺牲最小(只牺牲安卿鱼一人),但不确定性太大,且后续合作中断,对他完成使命不利。
方案二,伤亡惨重,近乎赌命。
方案三,更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疯狂之举。
“难道……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张骞苦涩地问道。
他不惧牺牲,但身为统帅,他必须为麾下这二十三条人命,争取最大的生机。
“基于当前敌我实力对比,环境条件,时间限制,以上三种,是最优解。”安卿鱼平静地陈述道,
“或者,你们可以选择原地等死。阵亡概率,百分之百。”
“……”张骞无言以对。是啊,原地等死,是最愚蠢的选择。
“侯爷!选第一个吧!”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卒王虎,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嘶哑着嗓子吼道,
“让安先生引开那些鬼东西!我们护着您,杀出去!能活一个是一个!总比全死在这里强!”
“是啊侯爷!安先生大恩,我等无以为报,岂能再拖累先生涉险?!”其他士卒也纷纷激动地说道。
虽然恐惧,虽然绝望,但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兵,骨子里依旧有着军人的血性与义气。
他们不愿看到救命恩人为他们送死,更不愿像懦夫一样等待死亡降临。
张骞看着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袍泽,心中一阵酸楚,又是一阵滚烫。
他何尝不想选第一个?
那似乎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但……安卿鱼真的能成功吗?
百分之四十一的概率……连一半都不到!
而且,即便成功,他们失散之后,在这危机四伏的戈壁中,又能走多远?
“不。”一个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激动。
是安卿鱼。
他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骞:
“方案一,否决。理由:信息交易未完成,你们是重要的信息源与潜在的长期合作对象。
失去你们,对我后续计划,不利。
且,单独诱敌,变量过多,成功率评估存在误差,实际可能更低。”
“那……选第二个?”张骞涩声问道。百分之二十九的全员撤离概率,虽然低,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方案二,固守待变,看似稳妥,实则被动。”安卿鱼继续分析道,
“在此残破烽燧,面对四个同级别邪祟的围攻,即便有符文屏障,坚守时间也极其有限。
能量干扰场的布置,需要时间与相对稳定的环境,在激烈战斗中,难以保证成功。
此方案,实则是将生存希望,寄托于敌人的失误与渺茫的运气,非智者所为。”
“那……只剩下方案三了?”张骞的心,沉到了谷底。百分之十五的成功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的阵亡概率……这几乎是自杀!
“不。”安卿鱼再次摇头,他的目光,越过张骞,望向了烽燧东南方向,那四道正在急速逼近的,散发着恐怖波动的“存在”,
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计算光芒。
“我选择,方案四。”
“方案四?”张骞和众士卒一愣。刚才不是说,只有三种方案吗?
“方案四:主动出击,正面迎战,在其抵达烽燧之前,野外进行拦截与歼灭。”
安卿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我们去吃早饭”一样。
“什么?!”张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面迎战?拦截?歼灭?
对方可是四个堪比昨日那数个庞大邪祟的恐怖存在!他们拿什么去“歼灭”?!
安卿鱼再强,昨日抹杀那数个邪祟,似乎也并非毫无代价,而且那是在邪祟注意力被张骞吸引,猝不及防的情况下。
如今四个有备而来,高速逼近的同级邪祟,正面硬撼,这……这不是找死吗?!
“安先生!不可!”张骞急声道,“先生虽有大能,但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是四个那等怪物!
正面迎战,凶多吉少啊!不若依方案二,据燧而守,尚可周旋……”
“据燧而守,必死。”安卿鱼打断了张骞,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张骞脸上,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野外拦截,虽有风险,但存在战术灵活性与环境利用空间。且……”
他顿了顿,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都要耀眼的幽蓝色光点,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无声地浮现。
那光点不过黄豆大小,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与威严!
光点核心,似乎有无数更加细微,更加复杂的符文在生灭,流转,构成一个完美的,蕴含着某种至高法则的立体图案!
“我需要验证一些数据,关于此世界高能级邪祟的战斗模式,能量结构,弱点分布,
以及……我自身能力在此环境下的实际应用效率与上限。”安卿鱼的声音,伴随着那幽蓝光点的旋转,显得有些飘渺,
“昨日战斗,结束太快,数据采集不完整。今日,是很好的实验机会。”
实验……机会……
张骞和众士卒,听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面对四个足以让他们全军覆没的恐怖邪祟,这位“安先生”,想到的竟然是……采集数据?验证能力?进行实验?!
这……这简直是疯子!
不,是比疯子更可怕的存在!
只有绝对的理性与对自身力量的绝对自信,甚至可以说是漠视生死(包括自己的生死),才会产生如此“疯狂”的念头!
“可是……安先生,这太冒险了!”张骞还想再劝。
虽然接触时间不长,
但安卿鱼的救命之恩与展现的能力,让他不忍看到对方涉险,更重要的,
安卿鱼是他们目前最大的,或许是唯一的倚仗!
“风险,已纳入计算。”安卿鱼收回了右手,掌心的幽蓝光点并未熄灭,而是悬浮在他身前,缓缓旋转,
“生存概率,重新评估。
方案四,在我主导正面作战前提下,结合你们的辅助,全员成功存活并击退或重创邪祟的概率,提升至百分之四十八点六。
全员阵亡概率,下降至百分之三十一点二。部分人员存活概率,百分之二十点二。”
“百分之四十八点六……”张骞咀嚼着这个数字。
虽然依旧不到一半,但相比于方案二的百分之二十九和方案三的低于百分之十五,这已经是最高的生存概率了!
而且,是“全员成功存活”的概率!
可是……这真的可能吗?
正面迎战四个那种怪物,还能有近半的全员存活希望?这需要安卿鱼展现出何等恐怖的战斗力?!
“安先生……您……有把握吗?”张骞死死地盯着安卿鱼,声音干涩。
“把握,建立于数据与计算之上,永远无法达到百分之百。”安卿鱼平静地说道,
“但,这是当前条件下,最优的战术选择。执行,或等死,你们有十息时间决定。”
说完,他不再看张骞,而是转向了身边脸色苍白,紧紧抓着他衣袖的江洱。
“江洱,恐惧,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安卿鱼的声音,似乎稍微柔和了一丝,但依旧平静,
“我需要你协助。
你的感知,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至关重要。
任务:保持与我精神连接,实时监控战场能量流动与邪祟动向,辅助我维持与调控即将布置的大型复合符文阵列的能量节点。能做到吗?”
江洱身体微微颤抖着,
看着安卿鱼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慌的眼眸,
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充满绝望与希冀目光的汉军士卒,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小脸上闪过一丝倔强。
“我……我能!”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安卿鱼,你要……小心!”
“理性分析,谨慎行动,风险可控。”安卿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
“吼——!!!”
一声低沉,暴戾,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
如同闷雷般,从东南方向的天际滚滚而来!
声音尚未完全落下,大地,便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轰轰轰的闷响,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同地龙翻身,迅速由远及近!
来了!那四个恐怖的存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锋距离!
“侯爷!!”王虎嘶声吼道,眼中充满了决绝。
张骞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与属于统帅的威严!
“众将士听令!”张骞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在震颤的烽燧内炸响,
“弃守烽燧!随安先生,出燧迎敌!
王虎!李仲!带五人,占据左翼沙丘制高点,以弓弩远程骚扰,听我号令,不得擅自接敌!”
“诺!”被点到的士卒轰然应诺,尽管脸色苍白,
但动作却毫不迟疑,抓起弓箭和所剩无几的弩箭,猫着腰,迅速朝着烽燧左侧一处较高的沙丘摸去。
“其余人,随我与安先生,正面列阵!结圆阵!刀盾在前!长兵在后!记住!
我们的任务,是辅助安先生,牵制,骚扰,保护自己与袍泽!
非不得已,不得与邪祟近身搏杀!
违令者,斩!”
“诺!!!”剩下的士卒,包括张骞自己在内,共十七人,迅速在烽燧前的空地上,结成了一个不算严密,却杀气腾腾的小型圆阵。
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刀手在后,将安卿鱼和江洱,隐隐护在阵型稍靠后的位置。
张骞站在圆阵最前方,
左手按着剑柄,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死死地盯着东南方向,那烟尘滚滚,大地震颤的源头。
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而安卿鱼,则缓缓地,走到了圆阵的最前方,与张骞并肩而立。
他身前,那黄豆大小的幽蓝光点,依旧在缓缓旋转。
他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又似乎在准备着什么。
江洱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之处,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集中全部精神,
开始按照安卿鱼传授的方法,延伸自己的精神力感知,尝试与安卿鱼建立连接,并感知那急速逼近的恐怖存在。
“距离,三里。两里。一里……”安卿鱼的声音,平静地在张骞耳边响起,如同最精确的报时器。
“准备。”张骞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古朴长剑。剑身出鞘,
发出清越的龙吟,在晨曦的微光中,流转着暗沉的,如同大漠风沙般的厚重光泽。
一股沉凝,决绝的剑意,开始在他身上升腾。
其余士卒,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五百步……
三百步……
烟尘越来越近,大地的震颤越来越剧烈,仿佛有数头恐怖的洪荒巨兽,正在狂奔而来!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硫磺,腐肉,血腥与疯狂的恶臭!
冰冷,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邪恶意念,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拍打而来,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来了!”安卿鱼的声音,陡然一凝!
下一瞬——
“轰!!!”
前方二百步外的沙地,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然向上炸开!
浑浊的,夹杂着黑色不明粘液的砂石,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扬起数十丈高,遮蔽了初升的朝阳,投下大片不祥的阴影。
四道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影,如同从地狱的最深处,挣脱了束缚的锁链,携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
焚烧理智的暴戾,污染万物的污秽,
蛮横地撕裂了弥漫的烟尘与沙幕,悍然撞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看清那四道身影的刹那,即便是身经百战,见惯了西域诡谲与匈奴铁骑的张骞,
即便是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也忍不住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
那绝非昨日遭遇的那种庞大却相对“规整”(至少有个大体人形或兽形)的邪祟!
左边第一道身影,高约两丈有余(近五米),
躯体呈现出一种极度不自然的,扭曲的纺锤形,仿佛一坨被强行拉长,拧了无数圈的巨大的,蠕动着的黑色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活物般开合的惨白色的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瞳孔,
都是不规则的,疯狂旋转的漩涡,
倒映着周围一切的光线与景象,却又将其扭曲成诡异的,令人心智错乱的图案。
它的下方,没有腿脚,而是延伸出无数条粗壮的,滑腻的,长满了吸盘和倒刺的黑色触手,
这些触手灵活地蠕动,拍打着地面,让它得以高速移动。
触手的末端,不时滴落下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色液体,腐蚀得地面的砂石滋滋作响,
冒出缕缕青烟。
一股强烈的,混乱的,仿佛要将人意识拉扯进无尽疯狂漩涡的精神冲击,源源不断地从它身上散发出来。
左边第二道,体型相对“瘦小”,约莫一丈高(三米多),形态却更加诡异。
它没有固定的形体,更像是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着的,半透明的,如同胶质般的灰色阴影。
阴影的表面,不时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痛苦的,哀嚎着的人脸,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甚至还有牲畜的面孔!
这些面孔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融合,时而分离,无声地开合着嘴巴,仿佛在诉说着无穷的痛苦与怨恨。
它的移动方式,是如同鬼魅般的飘浮与闪烁,
前一瞬还在原地,下一瞬便出现在数丈之外,
轨迹捉摸不定,留下一道道残影般的,带着刺骨阴寒的灰色轨迹。
它所过之处,
空气都仿佛凝固,光线为之黯淡,生命的气息迅速枯萎。
右边第一道,最为“传统”或者说最接近昨日那种邪祟的形态,高近三丈(七米多),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
躯体由无数肿胀,溃烂,流淌着黄绿色脓液的血肉与骨骼胡乱拼凑而成,勉强维持着人立的姿态。
三颗形态各异的头颅,畸形地挤在肩膀位置:
一颗是腐烂大半,露出森森白骨的狼首,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一颗是长满了复眼,口器如同锉刀般开合的昆虫脑袋;
最后一颗,竟然是一颗相对完整的,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人类男性头颅,
眉心处却裂开一道缝隙,
露出一只不断转动,布满血丝的竖瞳。
它的六条畸形的,如同攻城锤般粗壮的手臂,挥舞着骨刀,石锤,骨刺等粗糙而狰狞的武器,
每一次踏步,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发出轰隆的巨响,腥臭的涎水与脓液,不断从它身上滴落,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右边第二道,体型最为“娇小”,仅有常人高度,但其诡异与危险程度,在张骞感知中,绝不亚于另外三头!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如同水银般的银白色,形态似人非人,线条流畅到诡异,
仿佛一尊被强行拉长,扭曲了的金属雕塑。
它没有五官,面部只有一片光滑的,反射着冰冷光芒的银白平面。
双臂异常修长,垂过膝盖,手掌的位置,是两把闪烁着寒光的,边缘不断高频震动着,
仿佛能切割空间的狭长利刃。
它的双腿反关节结构,足部是锋锐的尖锥。
最令人心悸的是,
它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银白色的躯体在晨光下,折射出迷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仿佛是光与影的扭曲造物。
一股冰冷,锋利,纯粹的杀意,锁定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站在最前方的安卿鱼和张骞!
这四头邪祟,形态各异,气息也截然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与疯狂,污秽的恶念!
它们仅仅是站在那里,
散发出的气息,
就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冰冷,光线扭曲,声音仿佛都被吞噬,形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领域!
“吼——!!!”
那三头肉山邪祟,
中间的狼首,
率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混合了狼嚎,虫鸣与人的凄厉尖叫的咆哮!
腐烂的巨口张开,
喷出一股腥臭的,带着绿色腐蚀性毒雾的恶风,率先朝着烽燧前的圆阵,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