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飞早就料到，君凌绝不会甘心被自己摁住在原地。
自打他当众驳回科技孵化园的市级方案。
他就清楚，这个心气极高的年轻市长，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
可他原本以为，君凌就算有想法，也会隐忍蛰伏、徐徐图之，至少会顾及一二把手的体面，不会公然和他对着干。
但此刻传回的消息，还是让洪飞心底生出几分意外。
君凌太莽了。
全程绕开市委、绕开常委会，直接授意秘书长、财政局长联手推进，走高新区区级试点流程，挪用区级专项扶持资金，悄悄落地科技产业园项目。
从头到尾，没有向他报备半个字，没有征询市委半点意见。
之前市政府常务会上，君凌爽快放权、全力通过谭伟的工业升级方案，洪飞一度以为这个年轻人认清了局势、认了命。
他以为君凌看清了君家式微、君平即将退居二线的窘境，看清了洪家如日中天的势头，终于愿意低头，承认他这个市委书记的绝对权威，甘愿在J城的棋局里安分守己。
现在看来，全是假象。
那不是妥协，那是隐忍，是障眼法。
君凌看似把眼前最亮眼的存量政绩拱手让给谭伟、让给了他，实则是故意示弱、麻痹众人，背地里早已藏好了后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十亿工业转型的盛大棋局上，盯着谭伟的风光无限，唯独君凌，悄无声息开辟了一条全新的赛道，闷声布局属于自己的未来增量。
“胆子倒是不小。”
洪飞低低吐出一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上位者被挑衅后的深沉压迫。
这是完全没把他这个一把手的权威放在眼里。
官场规矩，党政分工、书记统揽全局。
全市重大产业布局、新增重点项目，哪怕是区级试点，按惯例也该提前向市委主要领导通气报备。
君凌倒好，行事干脆利落，先斩后奏，近乎公然突破边界，摆明了要跳出他的掌控，自成一局。
可怒火归怒火，分寸洪飞拿捏得极稳。
他不能直接叫停。
一来，项目依托高新区存量用地、区级专项资金推进，属于政府系统产业创新、基层先行先试的范畴，严格意义上在市政府的权责边界之内。
他身为市委书记，统揽全局但不能越俎代庖，过度插手政府具体事务，反倒落得个干涉行政、阻碍发展的口实，传出去有损他的格局和口碑。
二来，眼下全市重心放在谭伟牵头的工业升级上，所有人都盯着存量改造的成效。
科技孵化、科创培育是省里大力提倡的发展方向，顺应政策大势。
他若是强行叫停一个利长远的科创项目，反而会被诟病阻碍城市发展、格局狭隘，得不偿失。
洪飞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温水煮蛙、借力打力。
既然不能名正言顺地叫停，那他就施压。
他要让君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清一个事实。
J城的天，是他洪飞的。
这里的大小王，永远轮不到君凌做主。
君凌可以做事，可以布局，但绝不能脱离他的掌控，更不能私自培植自己的势力、搭建自己的棋局。
洪飞抬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语气平淡无波：
“让君市长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晴朗的天际，心底盘算已然清晰。
君凌想藏着掖着、悄悄做事？
那他就偏偏把这件事摆到台面上。
不问责、不叫停、不撕破脸，但要敲山震虎、立规矩、划边界。
他要告诉君凌：你所有的后手、所有的布局，我全部心知肚明。
你可以推进项目，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只要我不点头，你再怎么折腾，也成不了气候。
短短十几分钟，办公室敲门声响起。
君凌推门而入，神色从容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完全不知洪飞已然洞悉了他所有布局。
“洪书记，您找我？”
洪飞抬眼看向他，抬手示意他落座，脸上依旧挂着几分平和的笑意，寻常外人看来，依旧是班子一把手对二把手的正常约谈，看不出丝毫火药味。
“坐。”
等君凌落座，洪飞也不绕弯子，直接将那份简报推到他面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闲聊：
“高新区那边悄悄搞科创孵化试点，动用区级产业专项资金、调整存量工业用地，这事我刚知道。”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所有隐秘。
君凌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随即恢复平静，坦然颔首：
“是我安排的。市级方案时机不成熟，我想着先做区级试点，先行探索、积累经验，等做出成效，再上报市委上会审议。”
他的解释堂堂正正，占着“先行先试、务实发展”的理，无懈可击。
洪飞闻言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身子微微前倾，原本松弛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压，开始逐层敲打：
“君凌，思路是好的，敢创新、想干事，这一点我肯定。但J城的发展，讲究的是一盘棋，不是哪一个部门、哪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市委统揽全局、把握方向，市政府主抓落实、推进执行，这个主次分工、政治规矩，不能乱。”
他语速不快，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不指责违规，只强调规矩，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你觉得市级方案不成熟，想先试点摸索，我支持干事的态度。但再小的试点，只要涉及产业布局、财政资金、土地规划，就关乎全市发展大局。不提前通气、不提前报备，私下启动，这不是做事，是不讲程序、不守规矩。”
君凌静静听着，没有辩驳，神色始终沉稳。
洪飞看在眼里，继续敲打，话里藏着更深的警示，直指君凌的私心和后手：
“我知道你年轻、有想法、看得远，不甘心只做常规落实。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班子团结、步调一致，才是干成大事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