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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旗 > 玄幻魔法 > 乌玉珏 > 第810章 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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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初跪在老柳树下的时候,也恍惚觉得,这场雪就是冲着她落下来的。

要把她亲眼见的、亲耳听的、亲手碰的那些不堪,全都冻住、盖严,可偏偏又冷得刺骨,让她一刻也忘不掉。

巳时初的日光穿过薄云洒下来,惨白惨白的,没半分暖意,落在雪地上泛着刺目的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老柳树本该在六月里垂着满枝绿绦,风一吹就飘起满树烟,现在却压着厚厚的雪,像个驼背的老人,低着头,看着她在树根旁洗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前院扫雪的说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是外院的小厮小沙和阿浩,两人挥着竹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甬路的雪,边扫边扯闲篇。

“你说咱甘府就是厚道,”小沙嗓门亮,震得树枝上的雪沫往下掉,“这突降的雪,别家都赶着让下人连夜清路,咱夫人倒好,说雪厚滑脚,不用赶,还吩咐小厨房炖了姜茶,等下扫完一趟一人一碗。”

“何止呢,”阿浩接着话茬,扫帚往边上一拄,歇了口气,“我刚听账房的先生说,这雪天当班的,每人额外加一个银青蚨赏钱。下午轮休的也照常歇,不算差事。我下午约了东巷的哥几个,去市口看跑马卖解的,听说那博览会来的半兽人女奴能在马上翻筋斗,可俊了!”

“瞧你那点出息,”小沙笑他,“要我说,攒俩钱打壶酒才是正经。这冷天,烫一壶热酒,就着五香花生,比什么不强?”

两人说说笑笑,扫帚划过积雪的哗啦声混着话音,隔着几重院墙飘过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甘家素来待下宽厚,晋夫人脾气温和,不仅月例钱比别家府上多出两成,逢年过节另有打赏,每日午后还轮着班次给下人半个时辰的自由,或是去逛市场,赶集,或是去巷口茶肆听说书,或是结伴逛首饰铺子,是寅客城里出了名的“差使好去处”。

府里的丫鬟仆役们,大多心气舒展,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轻快,哪里像蕊初此刻,浑身浸在冰里,连心都冻硬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她泪水未干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就冻得发木,身前摆着个掉了漆的铜盆,盆沿结着细碎的冰碴。

就是这双手,半个时辰前还捧着小姐玲珑的足踝,还刮过袜底黏烂的笋渣,还擦过腿间层层的污迹,此刻一把一把往铜盆里捧雪。

最干净、最深处的积雪,白得晃眼,捧在掌心很快就化了,雪水顺着指缝往里钻,像细针一样扎进骨缝里,她反倒觉得痛快。

仿佛这冷能把指尖上的黏腻冻掉,能把骨头里的恶心剜出去。

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着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铜盆中,也滴落在脚边那堆脏衣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混杂着雪沫和枯柳叶气息的空气,肺腑里像被冰碴子刮过,生疼,却也稍稍压下了胃里翻涌的恶心。

最先洗的是那件莲青色大氅。

锦缎料子厚重,吸了雪水更是坠得手腕发酸,她攥着袖口在盆里搓,一下,又一下。

袖口内侧那片玉髓羹的白痕慢慢晕开,变成淡淡的一圈,像小姐当时脸上的笑,看着浅淡,却刻得深。

她搓得用力,指节都泛出青白,总觉得那股清冽又甜腻的味道还嵌在布纹里,混着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洗不净,搓不掉。

眼前总不受控地晃过膳堂和刚刚屋里的光景。

她越想越慌,手下的力道也越重,大氅的锦缎边缘都被搓得起了毛,盆里的雪水很快就浑了,泛着灰扑扑的颜色,像她此刻沉在泥里的心。

风卷着柳树枝上的雪沫往下掉,落在她脖子里、衣领里,激得她猛地缩脖子,凉意在脊背窜开,像有条小蛇在爬。

她抬头抹了把脸,手上的雪水蹭在脸颊上,又凉又疼。

正这时,院墙边的月洞门处走来两个穿青布比甲的小丫鬟,手里提着朱漆食盒,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踩着雪往这边来。

是后罩房的朵晚和凝烟,都是二等丫鬟,平日里和蕊初常打照面,年纪小,性子活,见了她总爱热热闹闹喊一声蕊初姐。

两人走得近了,声音也清晰起来。

“你到底跟不跟我去?”朵晚声音脆生生的,提着食盒的手轻轻晃,“西市新来的胭脂铺,调的胭脂是蔷薇露浸的,颜色可匀了,还有螺子黛,据说是帝都新来的货。下午轮休正好去挑,晚了好颜色都被挑没了。”

“我不去挤那胭脂堆,”凝烟笑着接话,发梢上沾着点雪沫,“我去茶肆听书去。前阵子来说书的先生讲的边关奇闻,昨儿正说到秦老将军夜战群魔,精彩得很,我等着听下回呢。对了,小厨房刚蒸了莲子糕,老夫人赏了两盒,我揣了两块,回头给你一块。”

“老夫人就是心善,”朵晚啧啧两声,“你看别家府上,变天恨不得把人拴死干活,哪像咱们,钱不少拿,还能出去闲逛。我娘前儿还说,我这差使,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自在些。”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老柳树旁才看见蹲在那里的蕊初,都顿了顿脚步,笑着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大小姐贴身丫鬟的恭敬:“蕊初姐,你怎么在这儿呀?这大冷天的,洗东西怎么不去下房的热水灶?”

蕊初心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把那堆贴身衣物往身后挡了挡,指尖还沾着雪水,凉得发僵。

她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厉害:“小姐的衣裳,沾了点羹汤,怕下房的皂角伤料子,在这儿用雪水漂漂。”

“哎呀,还是蕊初姐细心,”朵晚点点头,也没往盆里细看,只扫了眼外层的大氅襦裙,“那你可得快点儿,这雪水冰得很,仔细冻坏了手。我们去给前院扫雪的哥子们送点心,就不陪你说话了。”

“哎,去吧。”蕊初微微点头,看着两人提着食盒,踩着雪叽叽喳喳地走了,青布比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那边,说笑的声音却还飘过来,说着莲子糕甜不甜,说下午胭脂铺人多不多,轻快得像风里的铃铛。

她们多好啊。

蕊初呆呆地看着月洞门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同样是甘家的下人,同样是吃着主家的饭,她们就能干干净净地说笑,痛痛快快地逛街,心里头装的都是花钿、酥糕、说书人讲的故事。

而她呢?

她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是旁人眼里最得脸的人物,可她心里揣着满到溢出来的秘密,脏得发臭,沉得压人,连喘口气都怕漏出点什么味儿来。

她收回目光,落在盆里的衣物上。

大氅洗完了,她费力地拧干,搭在旁边低矮的树枝上。

湿锦缎冻得很快,不过片刻,下摆就结了一层细碎的冰碴,风一吹,硬硬地晃了晃,发出轻微的脆响。

接着是襦裙和中衣。

层数多,料子薄,吸了水沉甸甸地堆在盆边。

她一件件按进雪水里,冰水浸透布料的瞬间,指尖又是一阵钻心的凉。

这些衣服方才还穿在小姐身上,端庄,华贵,一尘不染,衬得她像画里的人。

可谁能想到,衣料底下藏着那么多不堪,裙边上沾着羹汤,衬里上印着痕迹,里里外外,全是秘密。

正搓着,墙根那边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是巡院的护院赵头和孙七,挎着腰刀,顺着后院墙往这边巡逻过来。

两人转过老柳树的树干,一眼瞧见蹲在雪地里的蕊初,都愣了愣,停下了脚步。

“蕊初妹子?” 赵头先开口,声音低沉浑厚,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刀把,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大丫鬟的客气,“这大冷天的,怎么蹲在这儿洗衣裳?下房有热水灶,何苦受这个罪。”

孙七也跟着点头,往铜盆那边扫了一眼,只看见堆着的锦衣缎料,笑道:“就是啊,蕊初妹子你也太仔细了。这雪水冰得能掉手指头,要我说,叫个浣洗婆子来搭把手也好。”

蕊初心里咯噔一下,手下的动作下意识地往盆里按了按,把贴身的小衣往大氅底下掩了掩。

她抬起脸,冻得发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声音带着点哑:“赵哥,孙哥。是小姐的几件衣裳,沾了点珍馐汤汁,怕下房的皂角伤了料子,雪水漂得干净,也护料子。”

“哎呀,还是大小姐的东西金贵。”

孙七啧了声,也没多想,只当是大户人家的讲究。

赵头也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又落回她身上,叮嘱道:“那妹子你可得悠着点,别冻坏了手。方才我们在前院还说,这六月飞雪邪性得很,风也凉。这一片偏,要是有什么跑腿的事、搬东西的活,招呼一声就行。”

“多谢赵哥挂心,不碍事的,很快就完了。”蕊初微微颔首,指尖攥着布料,指节都泛了白,只盼着他们快走,别再多看、再多问。

“行,那我们接着巡去了。城主府新下了吩咐,叫城内各府这几日加紧巡防,仔细有人趁雪天翻墙。”

赵头也不多话,冲孙七一偏头,两人又挎着刀,踩着积雪继续往前走。

“话说这鬼天气,冻得人指尖发麻,等下换班了,咱去门房烫壶酒喝?”

孙七的声音又传过来,带着点搓手哈气的动静。

“行啊,我那儿还有半包酱牛肉,正好下酒。”赵头应着。

脚步声渐渐远了,刀鞘碰撞的轻响也慢慢消失在院墙那头。

蕊初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来,长长吁了口气,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

她低头看了看盆里,幸好方才按得快,贴身的物件没露出来。

护院们巡的是外贼,防的是外人。

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深宅大院里,最见不得光的东西,从来都不在墙外。

她搓着衣摆,动作机械又用力。

雪水浑浊一次,她就泼掉,再捧新的雪化开,再搓,再浑。

泼出去的浑水落在雪地上,嗤地一声融出个小坑,很快又被周围的雪渗成模糊的一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过,就像这些衣服,就算最后洗得再白,布纹里的味道,她见过的事,都还在,消不掉。

洗到贴身小衣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很久。

月白色的绸料,软得像云,本该是最洁净、最隐私的东西,此刻揉成小小的一团,布面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在雪水里泡得发涨,刺得眼睛疼。

她指尖刚一碰到那片地方,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似的,猛地缩了回来。

就是这里。

半个时辰前,在暖阁里,小姐就站在她面前,亲手掀起裙摆,让她看这片痕迹,让她擦干净。

就是这里,沾着所有的不堪,所有的背叛,所有体面撕碎后的狼藉。

她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渗出血来,才把那团小衣按进了雪水里。

冰水瞬间浸透了绸料,那点痕迹慢慢晕开,像化了的墨,又像散了的污。

她搓得很快,很狠,仿佛要把布料搓破、把那片痕迹连布一起刮掉才好。

冻僵的手指早已没了知觉,只靠着手腕机械地来回动,雪水往指缝里渗,顺着胳膊往袖子里钻,冷得她浑身打颤,却停不下来。

盆里的水很快又浑了,泛着淡淡的黄,混着几根落下来的绒毛。

她端起铜盆,侧身往树后一泼,浑水泼在积雪上,融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像雪地上一道丑陋的疤。

就在这时,墙头上轻巧巧跃下来一团三色影子。

是那只三花猫。

它抖了抖身上的雪粒,迈着闲庭信步的步子,沿着墙根慢悠悠地走。

走到她方才泼水的地方,它停下脚步,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绿油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懒洋洋的,餍足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蔑,像极了方才甘晚晴靠在门边,垂着眼看她的模样。

蕊初心里一寒,手一抖,刚捞起来的小衣又掉回了盆里,溅起几朵冰凉的水花。

猫没叫,也没动,就那样蹲在雪地里,盯着她看。

绿幽幽的眼睛在白雪映衬下格外亮,像两团鬼火。

蕊初忽然想起廊下那阵黏糊的呼噜,想起它弓着脊背、埋着头的模样,想起它最后浑身湿漉、瘫在雪地里的样子。

原来都是一样的。

她忽然想。

不管是雪地里的猫,还是门里的小姐,都是一番餍足过后,干干净净地转身离开,只剩满地狼藉,留给别人收拾。

猫看了她片刻,像是觉得无趣,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绕到树后去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梅花印,深深浅浅,延伸向院墙的阴影里,像一串没说出口的秘密。

蕊初呆呆地看着那串脚印,半天没动。

寒风卷着雪沫吹过来,她打了个寒噤,才回过神,继续伸手去捞盆里的小衣。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青布小包。

它被丢在雪地里,布角的水渍冻得硬邦邦的,棱角支棱着,像里面藏的不是玉,是颗还在跳的、肮脏的心脏。

蕊初坐在雪地里,盯着那包看了好久。

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是小姐的贴身大丫鬟,妆匣首饰、私房物件,哪一样不是经她的手收拾?

直到方才,那东西裹在青布里,沉甸甸地砸在她脚边,布角洇着深色的湿痕,混着暖阁里熏香和别的什么气味飘过来,那些年擦拭这些事物的记忆忽然全涌上来。

流畅的弧度,圆润的顶端,温润的质地,和此刻布包里透出来的轮廓严丝合缝。

她才后知后觉地懂。

懂了门里的声响是怎么回事,懂了小姐餍足的笑意从何而来。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冻得肺都生疼,才伸出颤抖的手,慢慢解开了布结。

羊脂玉的物件滚了出来,落在旁边的雪堆上,“咚”的一声轻响。

玉质温润细腻,白得近乎透明,被冰雪一激,泛着冷冷的莹光。

形制算不上直白,却也绝不隐晦,流畅的弧度,圆润的顶端,此刻上面沾着一层冻结的冰碴,在雪地里泛着清冷的光。

蕊初指尖碰了碰玉面,冰凉刺骨,比掌心的雪还冷。

她抓起一把干净的雪,按在玉上搓。

雪在温热的玉面上快速化开,顺着弧度往下流,带走那些水渍,玉也渐渐显出本来的莹润,通透得能照见她的眼睛。

可她总觉得不对。

总觉得那上面还沾着味儿,沾着小姐的气息,沾着暖阁里的熏香,沾着门内那些黏腻的、破碎的声响。

她一遍一遍地搓,用雪,用冰水,用指腹,手指都磨得发疼,玉被洗得越来越亮,雪白雪白,一点杂质都没有,可她心里的那份脏,却像生了根,越洗越清晰。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把玉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只有雪的冷意,和玉的土腥气,什么别的味道都没有。

可她就是觉得有。

有股甜腻的、腥的、暖的味道,刻在玉的纹路里,刻在她的记忆里,洗不掉,散不开。

太阳渐渐往中天移,巳时正了。

光线比刚才亮了些,温度却没升多少,只是地表的积雪开始微微融化,踩上去软乎乎的,留下深深的脚印。

柳树最向阳的那根枝条上,雪化了些,露出一点嫩绿色的芽尖,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扎眼。

本该是六月的新绿,本该是生机勃勃的颜色,此刻看在眼里,却只觉得荒诞。

就像小姐那张端庄温婉的脸,底下藏着怎样扭曲的疯狂。

远处传来婆子喊人的声音,拖着长调:“领月钱了——后罩房的姑娘们,外院的哥子们,都过来了!”

接着便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笑闹声,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往账房方向走,仆役们也拄着扫帚往那边凑。

“哎,你这个月攒多少了?”有丫鬟的声音。

“攒了十个银青蚨了,等下月,去洛神阁打支银簪子,素面的就行。”

“我那点钱,都吃了,”另一个笑着说,“西市那家糕点铺,一出炉我就忍不住买。”

一个小厮的声音也插进来,带着几分憨气的笑:“你们姑娘家就是爱攒这些零碎,我攒钱等着以后娶媳妇呢!”

一阵哄笑,七嘴八舌,都是鲜活的、热腾腾的日子。

蕊初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那些声音里有期盼,有欢喜,有鸡毛蒜皮的盘算,都是干干净净的,落在太阳底下的。

而她在这里,在这冰冷的雪地里,洗一支见不得光的玉,洗一摊见不得人的脏。

她和那些人,明明在同一个府里,却像隔着阴阳两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莹白,光洁,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比雪还干净。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洗不干净。

比如她指尖的触感,比如她耳朵里的声响,比如小姐站在光影里,脸上带着餍足的笑,随手把脏东西丢给她的样子。

这场六月的雪再大,也盖不住这些秘密;

雪水再冷,也洗不掉她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她把玉又按进雪水里,浸了一会儿,再捞出来,用干净的雪擦了三遍,确认连一点水渍都没有了,才用青布重新包好。

布吸了水,又冻得硬邦邦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冰,也像块烫手的山芋。

剩下的罗袜、棉布,她也都一一洗了。

擦过脚的棉布最脏,洗了三盆水才看不出痕迹,可她总觉得指尖还沾着笋渣的黏腻,还留着足底肌肤的触感。

所有衣物都漂了三遍,最后一遍的雪水终于清了,凉得透骨。

她一件件拧干,大氅、襦裙、中衣、小衣、罗袜、棉布,一一搭在柳树的枝桠上。

湿衣服冻得很快,不过片刻,边缘就结了细碎的冰碴,风一吹,硬硬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像一串串冰做的风铃,又像谁在轻轻笑。

巳时末的阳光斜过来,穿过柳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影子也跟着晃,像一个个站着的、沉默的人,又像一个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张牙舞爪,却又无声无息。

蕊初蹲坐在雪地里,看着满树的冰衣服,看着脚边的铜盆。

盆里剩下的半盆浑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浮着几根枯草和碎雪。

她的手早已没了知觉,红得像熟透的果子,指节肿得老高,有的地方已经泛了青。

脸上的泪水早就冻住了,绷得皮肤发紧,一碰就疼。

她知道,等下她就要抱着这包玉回去了。

回到漱玉轩,回到小姐身边。

她要把这支洗得干干净净的玉,重新交到小姐手里,看着她把它和她那些收藏品们放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要继续做她最贴心的大丫鬟,伺候小姐梳妆,伺候小姐用膳,陪小姐说话,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这场六月的雪,迟早会化,会干,会露出底下的青石板,会露出柳树的绿芽,会恢复六月该有的模样,仿佛从来没下过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她看见每一盏冰魄玉髓羹,都会想起桌底下的手;

看见每一片天星笋,都会想起袜底的黏烂;

看见每一只三花猫,都会想起雪地里弓着的脊背;

甚至每到下雪天,她都会想起今天。

这冰冷的雪水,这满树的冰衣,这洗不干净的污秽,和刻在骨头里的恐惧。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掠过树梢,惊落一团团雪。

远处丫鬟们的说笑声还在飘,还有账房先生发例钱时拨算盘的噼啪声,扫雪仆役的吆喝声,声声入耳,都是甘家鲜活的、热闹的、干干净净的烟火气。

只有她,揣着满怀的黑暗秘密,蹲在这偏僻的柳树下,像个见不得光的鬼。

蕊初慢慢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

她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儿,才弯腰拿起那个青布小包。

玉在包里,冰凉,坚硬,硌着掌心。

她该回去了。

回到那扇门后面去,回到那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端庄温婉的小姐身边去。

雪地里,她的脚印深深浅浅,一路延伸向漱玉轩的方向。

而老柳树下,铜盆歪在一边,满地狼藉的水痕,还有那串通向墙根的猫爪印,很快,就会被新落的雪,或是融化的水,盖得严严实实,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些脏东西,洗了再多遍,也还是脏的。

有些秘密,看见了一眼,就一辈子,都洗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