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寒双膝跪下去的那一瞬,整条岔街猛地一震。
这不是地脉的异动。
是数千围观修士齐齐踏前半步,心神激荡之下脚步本能起落,又生生停住。
万千脚步起落归一,力道沉凝,震得青石板微微发颤。
下一息,一声轻响刺破死寂。
膝骨承压的脆响极细,细碎如枯叶碾地,落在寻常喧嚣里毫不起眼。
可在这条突然安静下来的街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隆、万礼紧随跪地,分列方寒两侧。
无形巨力自虚空倾覆而下,死死扣压在三人脊背上。
脊梁一寸寸被压弯,硬生生被压成满弦长弓,绷至极致。
万礼牙关死死咬合,唇肉撕裂,温热血水漫过齿龈。
一滴、两滴,血珠顺着下颌垂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沉血痕,腥气淡淡弥散开来。
“喊啊。”
人群中突兀响起两字,短促、冷硬,不带半分情绪。
一石投水,千层涟漪骤起。
四面八方的催促声层层叠叠炸开,此起彼伏,贯满长街。
“扯着耳朵吆喝啊!”
“愿赌服输,忸怩个啥!”
人声沸反盈天,没有悲悯、没有恶意,只剩冰冷漠然的旁观。
众人皆在等一场落幕,等这场开局便注定的赌局,走完最后的流程。
方寒缓缓抬头。
他眼角皮肉疯狂抽搐,唇瓣反复翕颤,齿间滚出几段破碎音节,含糊浑浊,无人能辨一字分毫。
街尾立着数名丹圣宗长老,面色铁青,周身灵力躁动不休。
没有一人上前施救。不是不愿,是真不敢。
暗处数十道巅峰地仙威压齐齐碾落,化作无形山岳,死死镇压在三人周身。
胆敢妄动一步,碎的不止双膝骨血,更是数百年修行铸就的道心根基。
万礼最先撑不住。
紧绷的脊背骤然塌落,整个人重重伏趴于地,唇瓣死死贴住微凉石板。
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哑低吼,破碎干涩,全无人声气韵,只剩被极致屈辱碾碎的哀嚎,在长街之上瑟瑟回荡。
方寒闭上眼。
两道清泪自眼角滑落,这泪水无关怯懦,是道心崩塌、信念尽碎的彻骨溃败。
他张唇开口,声线压得极低,细碎如风掠墙根,飘忽微弱。
可落于静谧长街,字字清晰,无人遗漏半分。
巅峰地仙,跪地扯耳。
此等耻辱,比杀了他更难受,比抽了他的仙骨更让他万劫不复。
身死不过一瞬尘埃,道心裂痕,永世无法弥合。
修行桎梏自此生根,前路彻底断绝。
周隆紧随其后,咬牙挤出最后一声吠鸣。
三人齐齐胸腔剧震,一口热血喷吐而出,猩红血雨洒落石板,与先前万礼滴落的血渍交融混杂,难分彼此。
身躯剧烈摇晃两下,齐齐眼前一黑,直挺挺昏死在地。
全场没有一人动,更没有一人上前去扶。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空旷通道。
丹圣宗几名弟子面色灰白,快步上前,拖拽着三具瘫软的身躯默然离场。
有人抬手祭出记忆灵符,灵光一闪,将这永世难堪的一幕尽数收录。
要不了多久,巅峰地仙跪地扯耳的影像,便会席卷泽洲星域。
杨小凡看都没看被拖走的三人。
他转身迈步,悠然走回到摊位之后。
摊前新摆上的魂丹罗列整齐,在日光下暗青丹体流转着温润光泽,淡淡药香萦绕鼻尖,清冽绵长。
米乘风早已将所有晶瓶重新规整排布,瓶身对齐,间距均匀,分毫不差,宛若尺量而成,规整得一丝不苟。
“继续开张。”
四字落定,如同破开的闸口,彻底引爆全场热潮。
洛五星域修士蜂拥上前,人流汹涌,瞬间围满摊前。
一只只储物袋重重砸落摊桌,清脆的星元晶碰撞声连绵不绝,叮叮当当,贯满整条岔街。
单人参购限额二百枚,依旧挡不住众人抢购热忱。
有人购满限额,即刻退至人群外侧,抬手招呼同伴继续上前,层层接力,轮番抢购。
米乘风伏案清点星元晶,双手翻飞不停。
沈安旭俯身分装丹瓶,动作迅捷利落,衔接无缝。
顾幼云执笔疾书,交易名录在纸页上层层堆叠,笔尖游走沙沙作响。
吴安华在摊位后面,将各类矿石、灵材分门别类,堆叠整齐,一座座矿石小山层层拔高。
热潮持续升温,没有半分衰减。
初始的千枚魂丹,转瞬售罄。
杨小凡抬手托起太虚葫芦,瓶口倾斜,源源不断的暗青魂丹倾泻而出,铺满整张摊桌。
三时辰不到,万枚魂丹尽数清仓,一枚未剩。
未曾抢到现货的修士不肯离场,死死围聚摊前,掌心紧握储物袋,眼底翻涌着极致急切,焦灼不散。
杨小凡将顾幼云身前的订货册子往前一推。
“如果你们真心想购买,可以预定。一月后准时交货。要是逾期,我们将三倍定金奉还。”
周遭响起成片倒吸凉气之声。
数十万枚的巨额订单,短短一月交割,在外人看来近乎狂妄疯癫。
可一众洛五星域修士全然无惧。
他们亲眼见证丹药逆天药效,亲见杨小凡布局心智,更知其麓天宗弟子身份,根基稳固,绝非无的放矢。
顾幼云、吴安华、沈安旭三人同时登记录入,笔尖擦过纸页的沙沙声,从白昼持续至深夜,未曾断绝。
华胥城广场,光景彻底更迭。
其余宗门摊位早已人去楼空。
有人早早收摊离场,有人苦苦撑至夜半,终究无力坚持,只能长叹一声,将满摊灵材尽数收回储物袋。
往年持续半月的交易盛会,今年第三日便彻底落幕。
偌大广场空旷萧瑟,往后数日,场面归于平淡冗长。
偶有洛五星域修士破空而来,径直来到天道会的摊前,签下订单后又匆匆转身离去。
其余宗门见状,索性尽数撤去摊位,放任弟子入城游历。
盛会落幕,无利可逐,众人只得寻些景致消遣,不至于空手而归。
第四日,破晓天清。
覃北、侯凤志并肩来到摊前,二人皆是利落短打装束,袖口紧束,长靴系结,周身收拾得干净整洁。
覃北五指虚扣剑柄,指尖轻贴剑身,蓄势待发。
侯凤志双手拢于袖中,袖口隐隐透出一缕极淡灵光,细碎内敛。
封灵体本能警觉,已然探得异常气机。
“杨兄。”覃北偏头望向城池深处,“要不要去看看?”
未曾言明去处,杨小凡却心知肚明。
自踏入华胥城那日,他便察觉一丝诡异牵引。
无关神识、无关灵力,是神魂深处的微妙共鸣。
他每一次心跳,城池极深处便有一缕气机应声契合,遥遥呼应。
先前广场喧嚣热闹,竞价、交易、赌局人声鼎沸,层层纷扰将这缕共鸣彻底掩盖。连日清静下来,那缕牵引愈发清晰、愈发笃定。
杨小凡抬手将太虚葫芦递予鹿浩。
“你留守这里。还有麓天宗诸多弟子在附近,安全方面不用担心。”
他看向身侧的上官月。
她站在鹿浩身后,唇瓣轻颤,几番欲言,终究将满腹话语尽数咽下。
她抬手,手指轻轻勾住杨小凡袖口,一触即松,动作细碎隐秘。
杨小凡反手,掌心轻覆她的手背拍了拍。
事毕,三人并肩转身,径直往华胥城最深处走去。
身后广场轮廓愈发渺小,喧嚣人声逐步远去,直至彻底消散。
穿过数条主街,天地骤然一静。
风声戛止,气流凝滞,连靴底踩踏石板的触感都彻底变换,沉闷厚实,宛若踏在千层厚苔之上,落地无声。
街道两侧商铺整齐排布,一式门楣、一式门板、一式架构。
连木板表层腐朽纹路、深浅裂隙,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相似,是完全复刻。
整街商铺,如同以同一模板拓印而出,万千重复,规整得诡异骇人。
覃北脚步骤停。
他左顾右盼,扫视左右铺位,再回头回望来路。
从街头至街尾,景致如一,无半分区别。
石阶裂缝位置都雷同,缝中醉心花花开花势、大小、色泽,全然一致。
“你们有没有察觉……这条街,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