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幕碎了、又亮起。
亮起、又碎。
杨小凡早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传送中转了。
四日跋涉,辗转穿梭。
最后一座传送阵灵光炸开,将一行人尽数吐落在阵台上。
外面的风,变了。
身后城池烟火、灵田草木的温润气息彻底散尽。
大荒长风自天地尽头狂奔而来,干涩粗粝,裹挟着一缕厚重的锈味灌入鼻腔。
杨小凡立在传送大殿门口,抬头望向西北方。
层云低垂,死死压在地平线上,厚重得不见缝隙。
云隙间,数道黝黑峰廓刺破云层,静默蹲伏,宛若蛰伏万古的荒兽,蓄势待扑。
“小凡,过来。”
前方传来子国孟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呼啸长风,稳稳落入杨小凡的耳中。
他站在传送大殿的广场中央,身边跟着数位麓天宗长老,宽大的袍袖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杨小凡抬步上前,对着一众长老躬了躬身。
子国孟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太虚葫芦上停留了一瞬,转瞬就移开了。
麓天宗今年新炼了一种丹药,要在华胥城展示出售。。
此番特意提前来到华胥城,用意绝非展销新丹药那般简单。
阿里星、太月星接连易主,天元宗颜面尽失。
麾下依附的那些小宗门已然哗然,流言四起,句句直指天元宗守护无力。
其中隐秘,圈内人早已心照不宣。
天元宗驰援两星的高手,尽数被麓天宗强者半路截拦。
此事一旦败露,只会落得贻笑星域、颜面无存的下场,只得咽下这口闷气。
杨小凡携鹿浩跟在子国孟身后,一同踏上了广场另一侧的传送阵。
光幕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众人的身形。
又是两次中转。
再次踏出传送阵时,脚下的土地已不是土,是砂砾与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
空气稀薄了三分,每一次呼吸都困难了几分。
“剩下这段路,传送阵到不了。”子国孟抬手,指向前方的天际,“只能靠自己飞过去。”话落,一行人御空而起。
高空罡风肆虐,侧风横冲直撞,裹挟细密砂粒,狠狠砸在护体光罩上。
杨小凡眼帘微眯,毫眸悄然运转,穿透漫天砂幕。
远方翻滚云海深处,暗影浮动。
四条锁链,从四座山峰上垂落,链身粗壮逾百丈,环环相扣,层层堆叠,通体布满斑驳锈迹,浸透万古沧桑。
锁链的另一端没入云海深处,看不知镇压着何等存在。
子国孟掠至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风声扯乱他的话音:“那便是此次的目的地华胥城。四条官符无间链,镇城万古,岁月难考。”
“有传言说,此链为上古仙人铸就以镇邪,亦有传言,是远古邪尊亲手布设,只是为了护住族群最后一方栖息地。真伪如何,世间已没人说得清了。”
罡风吹过,吹散了尾音。
飞越到最后一颗边陲荒星,视野骤然开阔。
八方修士接踵而至,人流如潮,将这座无名小星挤得水泄不通。
遍地临时营帐错落搭建,密密麻麻。
喧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嘈杂喧嚣,充盈四野。
丹药、灵符、星图、秘境情报,各类修行物资琳琅满目,俨然一处临时星海集市。
人群涌动处,数道青白长袍格外醒目。
丹圣宗嫡系的服饰辨识度极高,门下弟子被众修士簇拥着,风头无两。
杨小凡找了个僻静处,盘膝坐下。
鹿浩默默守在一边,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收敛无漏。
杨小凡的神识如水,层层铺展,穿透喧嚣人潮、错落营帐,越过荒星边界,直直探入云海深处,锁定那四座巨链锁缚的古城。
神识触碰到城垣的一瞬,他眉心动了一下。
这是他平生所见最古老的城池。
没有砖石垒砌痕迹,整块整块万斤巨岩直接立在地上,浑然天成。
岩面遍布深浅交错的纹路,既不是阵纹、也不是符文,是一种从未现世的古老文字。
脑海中仙帝传承记忆飞速流转,堪堪辨识三成,余下七成全然晦涩难懂。
可那识得的三成文字里,唯有“囚”、“镇”二字反复出现。
石缝中没有苔藓,没有草,什么活物都没有。
整座古城由死寂巨石堆砌,沉沉矗立,宛若一座镇压万古的孤坟。
毫眸全力运转,透视纵深。
忽然,一道黑影骤然闪掠而过。
绝非飘移,是极速遁走。
四足蹬踏古城墙垣,三掌虚抓长空,身形刹那间淡化、透明,如滴水融海,消弭无踪。
杨小凡瞳孔骤缩。
“草,这踏马是纯正的邪祟!”
须臾,云海朝着四周退去。
重阳的首缕朝阳撕裂厚重云层,笔直坠落,精准覆在四条官符无间链之上。
斑驳铁锈被天光灼照,褪去暗沉,透出一层幽幽暗金光泽。
锁链震颤不止。
无关风动。
是链底镇缚之物,引动万古镇链共振。
整座华胥城轻轻晃荡,幅度极微,却穿透岩层云海,无处不在。
下一瞬,繁花炸裂。
不是逐次绽放,是成片成片、铺天盖地轰然炸开。
城墙根、石缝间、链锈里、瓦砾堆、断柱残垣的每一道裂痕之内,黑红醉心花疯狂破土而出,肆意蔓延,转瞬铺满整座古城。
花色层次诡异,瓣缘漆黑,向内层层渐变,转红、泛紫、凝黑,明暗交错,妖异夺目。
每一朵花心,都凝着一道天生笑纹,眉眼弯曲,嘴角上扬,似笑非笑,诡谲阴森。
久视之下,会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直透天灵。
浓郁花香乘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地往鼻腔里灌。
甜,甜得发腻。
杨小凡喉结一滚,硬生生将这缕花香压入肺腑。
神识瞬间遍扫周身经脉丹田,瞬息探明症结。
花气藏毒。
不远处,子国孟骤然睁眼,眸光沉肃。
“走,我们入城。”
话音未落,四方人流齐齐涌动。
数万修士同时腾空,御剑者、御风者、踏云者、徒步者,密密麻麻,如蚁群渡河,尽数落向四条幽冥巨链。
铁链粗得像一条路,锈迹在脚下咯吱作响。
有人踩滑了,从链上跌下去,惨叫声从云海深处传上来,久久不到底。
杨小凡走在链上。
脚底触到锈铁,一股凉意从靴底透上来,穿过脚踝,穿过小腿,直往膝盖上窜。
那不是普通的凉,是封了万年不见天日的凉。
他垂眸下望,锈迹斑驳的链身之下,布满细密深浅的磨痕。
这并不是人工镌刻,这是在无尽岁月中,有异物反复蹭磨、挣扎,硬生生磨出的痕迹。
杨小凡抬手,轻拍腰间太虚葫芦。
葫口灵光乍现,缓缓张开。
覃北、侯凤志、上官月、鹿小莉一个接一个从葫芦里飞掠而出。
“好漂亮的花海。”
上官月、鹿小莉同声轻语,眸光被眼前无边花海尽数吸引。
黑红醉心花覆满长街、屋宇、断壁残垣,无一处空缺。
此花汲取一整年的天地邪气,蓄势待发,只待重阳天光破晓,便肆意盛放、霸满全城。
上官月蹲下身,伸手想去摘一朵离她最近的花。
一只手快她半线,稳稳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拉起。
“不要碰。”杨小凡语声清淡,“这些花饱吸了一年的邪气,瓣上诡笑,只要直视超三息,就会陷入幻惑中。”
上官月的手缩了缩,指尖在衣摆上蹭了蹭。鹿小莉把伸出一半的手也收回来,插进袖子里,不敢再妄动。
侯凤志行在杨小凡左侧,目不斜视。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古老城垣、斑驳石纹与那些晦涩难懂的远古文字之上。
走了百余步,他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杨兄。”
杨小凡侧头,神识应声回传:“说。”
身右的覃北敏锐捕捉到二人神识波动,闭口不言,脚步悄然放缓半拍,默默横移半步,挡在上官月、鹿小莉外侧,戒备四方。
侯凤志又走了几步,这才传音。
“这不是城垣。”他眸光落向墙面一道纵深裂缝,裂缝内壁生满妖异醉心花,花瓣随风轻颤,凝眸片刻,这才看向杨小凡,“这是活物。”
杨小凡脚下不缓不疾,毫眸持续运转,眼底景象远比侯凤志所见更为透彻清晰。
城垣石纹绝非装饰,是层层叠叠的鳞甲。
那些晦涩远古文字,是万古封印残留的道韵碎片。
四条官符无间链锁住的从来不是一座死城,是城底深处,那头仍在缓缓吞吐气息的无上巨物。
“你也察觉到了。”杨小凡神识回道。
侯凤志身负封灵体,得天独厚,可窥见寻常修士难察的灵气流转、法则断裂与虚空隐秘。
初遇于麓天宗时,杨小凡便已察觉他的特殊。
此刻置身这座万古城垣,封灵体感知远超毫眸,清晰捕捉到整座城池的吞吐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