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这是天意呀”,老疤看着这倾盆大雨喃喃道。
声音不大不小,却可以让旁边人都听到。
话音刚落,附和的声音立刻便此起彼伏响起来,众人纷纷觉得这场雨来的巧来的妙,实在太会挑时候了,不是天意是什么。
就连张平安也觉得这场雨来的太及时了,也太难得了,他深谙自己可以借此机会更加名正言顺的改朝换代,俘获民心,不管是天意还是巧合,这对于他们父子俩来说无疑都是有利无弊的。
大军行到开封城外十里亭处时,大雨依然未停,沿途可见众多百姓冒雨披着蓑衣出来疏通田里沟渠,脸上俱是一片喜气洋洋的雀跃之情。
看的张平安心里也高兴。
小鱼儿早已带人等在此处迎接张平安,身穿一身绛红色披风,头束金冠,威风凛凛,看到父亲过来,他当先带着人上前单膝行礼。
父子俩人对视时,眼神流转中皆闪过心领神会的目光,一切尽在不言中,多年来的默契不是说说而已。
张平安不是个礼数多的人,让众人起身后,便利索的翻身下马,转身去了马车旁亲自搀扶了张老二和徐氏下车。
两个老人蹒跚下车的时候看着乌泱泱一堆行礼的人,忍不住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退,拉着张平安的手问:“怎么这么多人哩,儿子,这是咋啦?”
这时候张老二和徐氏又不糊涂了,难得清醒了片刻。
“爹,娘,别怕,他们是来接咱们去城里歇息的”,张平安安抚性的拍了拍老两口的手。
另一边,李氏和于采薇两人早已经自觉的带着孩子先下来了,下人在身后帮忙撑着伞。
“祖父祖母,你们一路辛苦了”,小鱼儿上前笑着喊了一声,一把搀扶起张老二和徐氏的另一边胳膊,见到亲人他心情也很激动,算起来从出征起,他真的也很久没回家了。
何况此行如此特殊!
张老二和徐氏看着小鱼儿,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才笑呵呵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哎哟,是小鱼儿啊,我大孙子越来越俊啦,真神气!”
“爷,奶,是我”,小鱼儿含笑点点头。
随后又扭过头看向李氏几人,语气温柔,“夫人,采薇,你们带着几个孩子一路过来也辛苦了。”
“夫君在外征战才是辛苦了”,李氏和于采薇闻言都温婉一笑,但眼角眉梢还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之色,她们大多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体自然比不上训练有素的将士们,一路上坐车累得很。
不过李氏自觉自己是大妇,纵使疲惫,在外人面前依然还是端起了大妇的架子,一言一行克己守礼,尽显大家风范。
于采薇相对则显得小家碧玉,她面容姣好,怀里还抱着幼儿,和李氏一左一右伴在小鱼儿身侧,显得琴瑟和鸣,分外和谐,外人看过去也是极其羡慕的。
待一家人寒暄一会儿后,钱英适时上前,笑着道:“今年各地干旱已久,淮南王甫一到便久旱逢甘霖,可见是老天爷的意思,之前请人算的吉日果然没错,现在天色不早,又有家眷同行,不如还是先进城再说吧,也好让他们早点歇下。”
说话间称呼和语气已经变了,更像上下级之间的关系,缺少了从前的那份随意。
张平安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暗叹钱家果然不愧是世代门阀,在规矩礼仪方面一向都做的毫无破绽,让人挑不出差错,哪怕现在还未举行登基仪式,还未定下国号,且钱家有从龙之功,又是外戚,却依然谨守礼仪,毫不居功张狂自大,光是这份心性和淡定就远超常人了。
对于这份客气,张平安没推拒,今时不同往日,既然走了这条路,上下级之间,乃至君臣之间,以后便理应掌握相处的分寸。
如此才能上行下效,维持为君者的威严,才能统治好一个国家。
何况此时他若不接受,反而可能会被钱家小看,钱家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傀儡皇帝。
对于钱家,张平安的感受是复杂的,既感激,又钦佩,同时又有隐隐的提防。
尤其是钱家在儿子身上所下的功夫,以后必然是要有所回报,这让他总隐隐忧虑。
新朝建立就是重新洗牌的开始,若依然任由世家大族如从前那般盘踞壮大,又如何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何能让朝廷延续?
到时候儿子能下得了手吗?
心里虽如此想着,张平安面上却没露出半分,等家眷们重新上了马车安顿好后,便带着随行众人启程往城内而去。
开封城内最好的府邸,如今已被征作官衙,作为张平安的落脚点,也充做临时行都,至于是不是真的要定都开封,还有待商榷。
按照张平安的想法,最好是临时定都淮南,这样他可以帮儿子在后面坐镇大本营,也给儿子留下了退路,进可攻退可守。
等天下一统后,他们可以再迁都回京,就像先帝曾经那样。
虽然大雨倾盆,但随行所有将士们的心情都是极度高昂的,能亲眼见证这种历史性的转折,没有人心里不兴奋。
何况他们皆都有从龙之功,以后的封赏定然少不了。
不一会儿,队伍便进了城。
进城以后沿途百姓皆身着蓑衣夹道相迎,声势浩大,脸上是真真正正的期盼和恭敬。
张平安猜这次久旱逢甘霖肯定给他进城一事加分不少,让百姓们从心底深处更加接受了他。
等到了行宫后,天色刚好暗下来,也到了晚饭时间,伺候的下人们端着各种美食美酒流水似的呈了上来,奏乐的班子也无声进入坐在各个角落,随着美妙的丝竹声响起,气氛正好。
也是知道父亲不喜欢歌舞表演,也不喜欢这种太过高调奢靡的庆祝方式,所以小鱼儿并没有安排歌舞,本身他自己对这些是可有可无,不太在乎的。
等宴席过半后,众人酒酣耳热,张平安举杯敬了众人一杯,主动将话题聊到了这次的登基仪式上,也是底下众人心里最期待的。
“诸位此次愿意随本王父子起兵,本王心里甚是感激,此举并非为了私利,实乃目睹天下苍生陷于水火,前朝暴虐无道,民不聊生下,才做出的无奈选择,恰逢进了开封,便天降甘霖,由此来看,是上天选择了我们,也是百姓的苦难催催着我们必须要站出来拨乱反正。
但是,这江山不是本王一个人打下来的,是诸位随本王父子一起用命换来的,所以,这一杯酒,是本王替天下万民敬诸位的!”
说完,便豪爽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言下之意是大家的功劳他都记在心里,一个也不会忘。
相比于张平安,最近这段时日,底下将士们和小鱼儿混得更熟,小鱼儿也凭借自己的勇猛和智慧,让底下这些人心服口服。
张平安的话递了梯子,剩下的由小鱼儿来接上是最好不过,本身他也十分擅长调动气氛。
三五句话之间便让底下人听得热血沸腾。
加上钱英和李崇两家在旁带头附和鼓动,文武百官们个个都叩首行礼,表示愿意为了张家父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气氛更热了!
张平安听完自是又少不得勉励一番,以作鼓励。
这一番话铺垫完后便是商议接下来的重点,也就是国号和年号,以及都城。
改朝换代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不宜久拖。
众人各抒己见,但意思是一样的,都表示要起一个响亮的国号和年号,以昭示新朝新气象。
其中不乏钱英提前请人根据天象和周易八卦算好的几个。
当然,最终决定权还是在张平安手上。
张平安一一听完后,沉思片刻,才缓缓说道:“前朝腐败,已失民心,我等既拨乱反正,的确当有新的气象。不如就依钱大人谏言,取名大靖,靖有平定、使安定之意,我等起兵本就是为了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就定国号为大靖吧!”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接着讨论年号时,小鱼儿站了出来,拱手沉声道:“父亲,如今久旱逢甘霖,实乃祥瑞之兆,年号干脆就用大同怎么样?寓意天下大同,百姓和乐。”
“大同?这个好!”,张平安一听立刻赞了一句,眼神亮了亮。“天下大同,百姓和乐,本就是我们此次起兵改朝换代的目的,就定大同!”
父子俩人都对这个年号没有异议,于是年号就定为大同。
登基大典则就定在五日后。
至于都城,则按照张平安之前预想的那样,将淮南定做临都,开封则为陪都。
虽然有些不合礼制,但在张平安的一力坚持下,最终还是这么定下了。
一直到夜半时分,才商议结束,众人散去。
张平安单独留下了儿子,父子俩人去了后院儿花厅。
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想着即将开启的新王朝,他深知这一路还有诸多挑战等待着他们父子。
“坐”,张平安温声道,望着儿子依然精神奕奕、毫无困意的样子他不吝赞美,“你这次可是办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啊,爹以你为傲!”
“哪里”,小鱼儿在亲爹面前是毫无拘束的,笑了笑道:“爹,您可很少这么直白的夸我,我本来还怕您见到我之后会怪罪于我呢,毕竟我这次可是先斩后奏了,现在成功了倒没什么,要万一失败了,我可就是张家的千古罪人了。”
“唉,说实话,我本来是有些怪你的”,张平安闻言叹了口气,没好气的瞟了一眼儿子。
随后才放缓语气继续,“可我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哪能拗得过你呢!”
声音里带着些无奈和妥协。
小鱼儿听着亲爹沉重的语气,心里有些难受,又有些感动,喉头仿佛被哽住一般,“爹!”
“行了,不用多说了,事已至此,我怪你没有任何用处,接下来我们父子俩人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别被眼前暂时的声势迷住了眼,就算改朝换代,也不能掩盖如今朝廷内忧外患的事实。
说白了,我们其实也只不过是兵马最为强壮、附庸者最多的一支藩王而已。别的不说,就说金乌汗国的汗王郭嘉,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势必要得到些什么,他从来不说没把握的事,以后他一定会成为我们父子俩人最为棘手的对手。”
说到这个,小鱼儿也想亲自问一问老爹关于之前谣言的事。
“咱们家真和那郭嘉有什么牵扯吗?那郭嘉真的是金乌汗国的汗王?这也太巧了!”小鱼儿皱眉。
张平安望着儿子,眼神深邃,“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可我可以告诉你,这事儿就是这么巧合,咱们家和异族之间是没有任何利益牵扯的,这点你大可放心,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谁来问,我都是这个回答,而且这句话我说的问心无愧!”
“至于郭嘉这个人,我也想和你好好说道说道。”说完,张平安陷入了回忆中。
“我和他初遇时,他只是受战乱迫害的小镇上的一个普通人而已,身边没有任何亲人或者亲随,虽说他后面的行为表现不太普通,我是有怀疑过,但却没往别的地方多想,只以为他是大家族流落在外的子嗣或者自己本身比较优异而已。再后来到了临安,他表现得十分本分,待我也一向很好,我就更不会怀疑他了。
说起来,我能在临安那么快展露头角,其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可惜啊,后来时事变幻,人的际遇真的是说不准的。”
说到这儿,张平安有一些伤感,顿了顿才道:“他后来成为金乌汗国的汗王,这个事是你大姑父亲自确认过的,这点不会有错。他蛰伏这么多年,让草原牧民休养生息,强壮兵马,为的便是今日,以后对他用兵切不可莽撞行事,白白浪费了将士们的生命,明白吗?”